老闆娘在圍上胡抹了兩把手,笑出了兩道雙下。
“小夥子好肚量。打外地來的?”
秦剛腮幫子高高鼓著,含混地點了兩下頭,筷子毫不客氣地探向盆底挑海白菜。
紅梅坐在對面,一直沒筷。
他邊緣溢位一圈紅油,被辣得眼睛一條,額前幾短髮在腦門上。
紅梅的角往上抬了抬。
那個弧度慢慢變大。結結實實笑出了聲。
這兩年不管遇到什麼事,臉上掛著的永遠是那副對付外人的周全相。這麼敞亮、毫無防備的笑,真是久違了。
秦剛扯籤子的手停住,抬起眼皮。
紅油點子還有兩滴沾在他下的胡茬上。瞧見紅梅在笑,他先是楞神,隨後跟著咧開,出一排白牙,憨憨地笑。
紅梅轉過頭,從大兜裡掏出那個邊角磨起的黃皮筆記本。
指腹碾過鉛筆頭,在空白頁上下一行字。
“淮揚菜像寫文章,起承轉合規矩嚴。川菜像吵架,一張就是最高音量。”
停了停,筆尖在紙上點出兩個灰點,在底下補上一行。
“吵完餘香繞樑,比文章橫。”
著筆桿發呆。
這哪裡是在說菜系。重活這幾年,骨子裡走的一直是堆疊鮮味的老法子。層層落料,步步為營,生怕一道工序沒走到位。
今天這盆缽缽擺在跟前,就這點東西。
六七樣調料,三個層次,不講究起承轉合,一錘子砸下來全亮底牌。
兩座山頭。只爬過一座。
老闆娘走過來收空盤子。幾個碎瓷碗疊在一起,出噹啷響。
紅梅合了本子問:“大姐,這底料配的什麼?”
“祖傳老方,不底。”老闆娘端起碗朝案板走去,“你要想琢磨地道川菜,上都青石橋菜市轉悠去。”
抓起一條發黑的抹布,回桌上的油印子。
“要真想吃明白,去找盧爺。他做那口麻婆豆腐,青城山上修行的道士下山都得排個號去端碗。”
抹布甩在塑膠方桶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車重新上路。
國道邊的綠底白字路牌一趟趟掠過去,都92,都76,都68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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