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贏了,跟自己的比賽
傍晚六點半,旅社院子裡的線被高牆切了兩半。
紅梅去後院找老闆。老頭正蹲在水槽邊葉子菸,乾癟的裹著菸兒吧嗒吧嗒直響。聽見開口說想借廚房翻灶,老闆夾下裡的煙桿,在鞋底子邊緣磕了兩下。
“九點以後隨便進。”他頭都沒抬,“別把老鐵鍋燒穿底。燒了照實價賠。”
紅梅應了一聲,轉往回走。
剛上樓道拐角,秦剛從市場採購回來了。他手裡提著箇舊網兜,裡頭摞著十來塊水豆腐。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臺前,把網兜擱在瓷磚檯面上。順手把另外一隻手進兜,掏出一把皺的票。
“兩一塊。”他翻著票算賬,“統共買了十塊。”
紅梅走近,拿食指從網兜窟窿裡進去,按在最邊緣的一塊豆腐面上。
飽滿,水分足,不塌陷。從隨的布包裡出菜刀,“嗒”一聲擱在案板上。兩釐米見方的塊。橫三刀,豎三刀。白淨的豆腐在手底下被切規整的麻將塊,刀刃落下去連一水汽都沒帶偏。
九點一刻,旅社廚房騰出空來了。
一口不知用了多年的鐵鍋架在土灶臺上,鍋底生著一圈發黃的浮鏽。
紅梅抄起一把半禿的瓜瓤,就著冷水連刷了三遍,倒進一點菜籽油晃圈潤鍋。作檯右側擺著下午備好的料。幹炒到脆的牛末、剁得滿江紅的郫縣豆瓣、許豆豉碎,還有切細的姜米蒜末。盧爺給的那一小包漢源貢椒,被拆開紙角,倒了綠豆大小的一撮,拿刀面平碾末。
第一板豆腐下鍋。
熱油躥起白煙。底料剛放進去,香味立馬衝出鍋沿。
紅梅右手攥鐵鏟木把,鏟面死鍋底,往前一推。
只聽水聲一悶。手上的力道使大發了。半鍋水豆腐瞬間散架,白花花的爛渣子翻上紅油湯麵。
紅梅把鐵鍋端離火眼,全倒進腳邊泔水桶。接水刷鍋。
第二次。鏟子剛送出去半個位,落點歪了兩寸。鏟沿挑到了豆腐邊角,三分之一全破了皮。
第三次重來。起始位置找對。從面向十二點的方向往六點走。手腕在最後收口時下意識發了一瞬死力,帶起的殘波又弄爛了六分之一。
第四次。盧爺白天說了句“別推它”。這頭鏟子剛到鍋中央,立刻回手。底下紅油滾久了,一刺鼻的焦苦味鑽了出來。
第五次倒是保住了完整,沒破。但這趟起鍋前花椒下重了半撮。拿指頭蘸了點油放進裡,滿口苦筋。
一連扔了六次渣子。第一趟採購回來的脆水豆腐造得只剩最後一點。
紅梅把長柄鍋鏟往油膩的案板上一扔,雙手撐在灶臺沿上。重心往下,低著頭,只聽到自己的濁氣聲。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掉,砸在鐵皮面上。
走廊外頭傳來老膠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靜。腳步停在門檻外。一隻舊搪瓷水壺被擱在地磚上,到地面發出一聲沈悶迴響。
紅梅順著聲音轉過頭。走廊線昏黃,秦剛連個正臉都沒,已經轉過往外走了。留了個寬厚的後背,慢慢踩著樓梯的影離開。地上的水壺手柄拴著一截紅頭繩。
走過去提起水壺,往邊上的空茶缸裡倒滿,仰脖猛灌一大口。
水剛出鍋不久。舌頭接的瞬間燙得發麻。倒一口氣,猛地脖子,把缸子重重放在木板桌上。靠著牆閉上眼。
沒有想怎麼翻鍋,也沒想料子的配比。但在這一片黑裡,腦筋自己撥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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