揭蓋的那一瞬，圍過來的猛子們全閉了。
熱氣裡著一說不出的鮮——不是調料堆出來的那種衝，是從骨頭和海水裡慢慢滲出來的東西混在一起，厚，沈，往肺裡灌。湯麵上浮著一層很薄的油，被火映得金燦燦的。兩隻海參吸飽了湯，脹大了一圈，從深褐轉暗琥珀，表面的刺都變得圓潤了。
紅梅從調料箱裡拿出陶碗。不是搪瓷缸，是從蘇北帶來的土窯陶，碗壁厚，保溫。
海參撈出來切厚段，碼在碗底。一勺一勺盛湯，湯麵上那層薄油跟著一起進了碗。
第一碗遞給老趙。
老趙手接碗的時候手指頭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東西——白的湯，琥珀的參段，一層金浮在上面。
他喝了第一口。
剛上湯麵，他整個人頓住了。湯醇厚濃，順著舌面淌進嗓子眼。然後海參的味道從舌慢慢冒出來，清甜，帶著一乾淨的鹹鮮，跟湯的厚重前後腳地跟上來。兩層味道攪在一起，一口灌下去，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腔底。
他把碗放下了。
五十多歲的人，兩隻手上全是舊傷疤和裂口，在冰水裡泡了三十年的手。端著這碗不加鹽不加酒什麼調料都沒擱的湯煨參，眼眶紅了。
幾個猛子圍上來一人盛了一碗。小周雙手捧著碗，湯太燙，湊在碗沿吹了三口才敢喝。第一口下去整張臉都鬆開了，凍得發紫的慢慢恢覆了，眉眼頓時舒展了。
老李喝完把碗翻過來，碗底乾淨得照出人影。他抹了把，悶聲嘟囔了一句：“早知道這麼好吃，我多撈兩隻自己燉。”
碼頭上安靜下來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堤壁，喝湯的聲音混在裡頭。
老趙把碗擱在膝蓋上，旱菸也沒點，就那麼低著頭坐了一會兒。
“撈了三十年的參。”他開口，嗓音沙啞，“沒人告訴過我這東西到底有多好吃。”
他抬起頭看紅梅。
“老孟收的時候跟收破爛似的——過一手秤，往筐裡一倒，連正眼都不瞧。”煙桿在手裡轉了一圈，沒往邊送，“你是頭一個，把它當個寶貝對待的。”
紅梅蹲在灶架旁，手搭在膝蓋上，沒吭聲。
原本想用一鍋好湯打通關係拿下貨。可老趙這句話砸過來，讓心裡發悶。撈參的人不知道自己撈的東西有多好，這事兒比被價更讓人難。
小周端著最後那碗湯，只剩碗底薄薄一層了，捨不得喝完，湊在鼻子底下聞著。
紅梅站起，拍了拍膝蓋上粘著的沙粒和白鹽漬。
“我要讓你們的參，”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落在海風裡，“賣出它應該有的價。”
碼頭上沒人接話。海浪拍了兩下。
老趙把碗從膝蓋上拿下來，擱在腳邊的水泥地上。旁邊一個猛子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可是老孟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老趙抬手，旱菸杆敲了他後腦勺一下。
老趙抬起頭看著紅梅，眼眶還是紅的。
“你打算出什麼價？”
秦剛從紅梅後走上來，手裡攥著一沓嶄新的鈔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