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十二道菜，每一道都是走過的路
臘月二十八，天還沒亮，紅梅就把灶膛裡的火生了起來。
頭天備好的食材碼在灶臺兩邊，湯在砂鍋裡咕嘟了一整夜，揭開蓋子，白霧騰地躥上來，湯白，油花細碎。發了一宿的海參躺在搪瓷盆裡，彈彈的，用手指一下能彈回來。麵糰餳在盆裡，蒙著溼布，鼓起一個圓頂。
十二道菜。
從凌晨開始手，切、調滷、過油、蒸籠，四口灶著轉。下鍋時油溫正好，裹著麵糊的條油中，滋啦一聲炸開，面很快泛起金黃。翻幾下後撈出瀝乾，整齊地碼盤中。
第一道菜做好了，和當年滿月酒時做的一模一樣。
院子裡陸續有腳步聲。
最先到的是石頭和二妮。石頭一手抱著秦安，一手拎著個布袋子——裡頭是王大胖託他帶的松茸綠豆糕，用油紙包了三層。二妮進門先系圍，蹲在灶臺邊上剝蒜，作練。
秦安趴在石頭肩頭，抓著領，東張西。
王大胖是石頭出去拉進來的。
他提著那盒糕站在院門口，了半天手。冬天的風把他鼻頭吹得通紅，眼眶也紅了一圈。進了門先給李桂蘭鞠了個躬，了聲“嬸子”，聲音悶悶的。李桂蘭上嘟囔了句“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”，手上接過糕盒擱到了桌上最顯眼的位置。
陳大爺扶著秦剛的胳膊進了門。
柺杖點在地上，篤篤響。腰板得筆直，坐到秦剛焊的那把高腳凳上，兩手扶在膝上，坐得紮實。三個月前他還弓著揹走路，現在坐在那兒，比好些年輕人都板正。
孫玉珍最後進門。
端著一個搪瓷盆，盆裡是滷豬耳朵，滷濃稠，香料味很重。在門口站了有半分鐘，腳邁進來又回去，最後是李桂蘭衝外頭喊了句“杵在門口當門神呢”，才進來，把盆往桌上一擱，裡嘀咕了句“第一回滷，也不知道咸淡。”
大劉和老張一人提了一瓶好酒，進門就跟秦剛勾肩搭背，酒瓶子往桌上一墩，聲音脆亮。
人到齊了。
堂屋支開大方桌，高低錯落圍了一圈各式坐。桌面得發亮，正中間摞著碗筷，筷子頭整齊衝上。
紅梅從灶房端菜。
第一道上桌，擱下盤子，了手。
第二道，九轉大腸。
“這兩道是最早做的。滿月宴上，啥都沒有，就一堆豬下水。”
沒人接話。王大胖了脖子，垂下頭，用筷子了盤子邊緣。
“國道攤上的名菜。那會兒一天掙不到十塊錢。”
第三道，地鍋。鍋底的餅子焦香脆，塊燉得爛。
“紅梅小館開張那天做的。第一撥客人是磚廠的工人。”
菜一道道端上來。梅菜扣、板栗紅燒、湯煨海參。紅梅每端一道就說一句話，聲音不高，跟嘮家常似的。
湯煨海參上桌的時候，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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