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桉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從副本一開始就有的東西，也有從他在調查局醒來那天就有的東西，還有更早的——七歲那年夏天，外婆按下快門之後，被留在底片上的。
“會。”時桉說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。但他需要相信。
宋言酌點頭，從維生艙邊上跳下來，把棋子收好。“走吧，別讓等。”
林渡和江宇走進來。張毅謙站在監控中心，沈未的影像已經浮在主螢幕上。所有人都在。時桉躺進維生艙。
玻璃罩閉合的瞬間，他聽見宋言酌的聲音，隔著兩層玻璃，很悶，但不模糊：“時桉。你在裡面，別我全名。”
時桉轉頭看他。宋言酌對著他這邊的玻璃，口型了：我小宋。蕾貝卡過的那個名字。只有過。
淹沒視線。
沈未的聲音從揚聲傳來：目標副本：餘燼。危險等級：S+。團隊配置——時桉，管理者；宋言酌，脈共鳴者；林渡，醫者。外部支援：江宇資料端，沈未監控端。副本核心規則：無。副本提示：無，有一行備註。時景明留的：小安，這扇門，只能他自己開。你能做的，是陪他走到門口。進去以後，別替他開門。讓他自己開。
時桉閉上眼睛。
遊戲世界·未知
他睜開眼。
不是在隧道里，不是在法庭裡，不是在任何他預期的副本口。是一個院子。不大，紅磚牆，鐵皮屋頂，牆角堆著幾摞舊磚頭，磚裡長著草。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幹很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。地上落滿了槐花，白的，有些已經蔫了，有些還新鮮。
空氣裡有槐花的甜味和炊煙的味道。不遠有鍋鏟聲，很輕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低頭看自己。不是法袍，不是舊西裝，是他自己的服。手環亮著，但沒有時間。螢幕上只有一行字：時桉，管理者。角：陪護。許可權：開啟副本口。提示：口不在這扇門裡，在回憶裡。
他抬起頭。院子另一頭，有一扇木門。門半掩著，門裡出昏黃的。鍋鏟聲從門裡傳出來，還有收音機的聲音，很小，像是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，聽不清歌詞，只能聽出調子。
他走向那扇門。走了三步，停下了。門裡，一個很小的影跑過去——男孩，七八歲，穿著藍白條紋的短袖，抱著一個很髒的足球。球在他懷裡顛了兩下，掉在地上，滾到牆角。他追過去，撿起來，又跑。咯咯笑著，笑聲很亮，像碎玻璃在下折出的。
時桉站在原地，沒有推門。他看見院子的另一個角落，宋言酌站在那裡。穿著灰外套，沒有球，沒有笑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跑過去的小男孩。那個男孩也是他。
時桉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幾歲？”他問。
“七歲。”宋言酌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什麼，“那年外婆從波蘭來，住了一個夏天。”
院子裡的男孩停下來。他把球放在地上，踢了一腳，球撞在牆上彈回來，他用膝蓋頂了一下，球飛出去，砸翻了牆角的一摞磚頭。轟的一聲，磚頭散了一地。屋裡傳來一個人的聲音，說的不是中文，是波蘭語。語速很快，但不兇。
男孩吐了吐舌頭，跑過去，蹲下來撿磚頭。
宋言酌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孩。“說不怕，磚頭倒了再摞起來就行。小時候我聽不懂波蘭語，但說話的時候，我知道在說什麼。那時候不知道是怎麼知道的，後來才明白，是因為在說的時候看著我，像相信我能聽懂。我就聽懂了。”
時桉沒有接話，只是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，看著那個七歲的男孩一塊一塊地把磚頭重新摞好。摞到最後一塊，男孩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跑向那扇門。推開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——不是看足球，不是看槐花。
他看的是宋言酌站著的方向。
只是看。像覺到了什麼，但看不見。然後他推開門，跑進去了。門在後關上。鍋鏟聲還在繼續，收音機還在唱，屋裡的人又說了句什麼，這次是笑著的。
宋言酌站在原地，看了那扇門很久。
“他在裡面。七歲的我。他知道外婆在那個夏天之後不會再來了，但他不知道。他以為明年夏天還會來。答應過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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