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很快就來到七月中旬,天也熱得不行。
棗樹上的知了從早到晚,得人心煩。院子裡的菜地被太曬得發白,菠菜早就收了,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,小蔥長得快趕上筷子高了。
裳也換薄的了。小軍穿著那件藍布坎肩,裡頭著膀子,下一條灰短,膝蓋上全是土。小燕穿著蘇小麥用碎布頭拼的花褂子,紅的藍的黃的,拼一道一道的,看著花哨,但涼快。蘇小麥自己穿一件灰布短袖,是陳裁給的布頭做的,領口開得大,袖子也短,幹活方便。
蘇小麥現在不出攤了。每天上午就有人上門來找,補的、改尺寸的、定做小孩裳的,一個接一個。有的是老主顧,孫大姐介紹來的;有的是街坊鄰居,聽說了的手藝找過來的。算了一下,在家做活跟上街擺攤掙得差不多,還省了來回跑的時間,還能看著兩個孩子。
鐵盒子裡的錢攢到一百出頭了。把錢倒出來數了好幾遍,一百零三塊六。零頭是六,一張五的,一張一的,都皺的。把錢疊好,放回鐵盒子裡,蓋子蓋嚴實了,塞到櫃子最裡頭。一百塊錢,小燕的學費夠了,還能買點布料,多做幾件裳。
那天下午,蘇小麥正在堂屋裡做一件小孩的子,聽見有人敲門。小燕跑出去開門,過了一會兒,拿著一個信封跑進來。
“媽,你的信!”
蘇小麥接過信封,上頭寫著“蘇小麥收”,拆開信封,裡頭只有一張紙,寫了幾行字:“嫂子,我在南方安頓下來了。在一家廠裡當保管員,活不重,一個月有一百二的工資。吃住都管,條件不錯。這邊機會多,很多人從外地來,都找到了活。你不用擔心。周解放。”
就這麼幾行。沒有問小燕小軍好不好,沒有問好不好,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,什麼都沒有。
蘇小麥把信看了一遍然後摺好,放回信封裡。把信封放在桌上,站了一會兒,又拿起來,塞進櫃子裡,和鐵盒子放在一起。
小燕蹲在旁邊看,問:“媽,誰寫的信?”
蘇小麥說:“你周叔叔的信。”
小燕又問:“他說啥了?”
蘇小麥說:“說他在南方安頓下來了,好的。”
小燕點點頭,沒再問,跑出去喂兔子了。
蘇小麥站沒有想著給周解放回信。因為沒有什麼理由去回信,問他好不好?他在信上己經說了。問他想不想回來?那是他的事,管不著。說小軍病了又好了?說了又怎樣。說小燕會跳皮筋了?說了又怎樣。說兔子要下小兔子了?這些話說不出口。
回到紉機前,繼續做那條子。
兔子己經長大大兔子了。灰灰和白白比剛買回來的時候大了兩圈,也了,油亮亮的。灰灰的肚子圓滾滾的,比白白胖了一大圈,走起路來慢吞吞的,吃草也不積極了,蹲在窩裡不。那個老太太說得沒錯,養幾個月就能下小兔子。灰灰懷上了,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蘇小麥估著再過十來天就要生了。
小燕每天蹲在兔子窩前面看好幾遍,喂草的時候還跟灰灰說話:“灰灰,你要生小兔子了,多吃點。”灰灰不理,該吃吃,該睡睡。小軍也跟著蹲在旁邊看,看了半天,問:“媽,小兔子從哪兒出來?”小燕瞪他一眼,他了脖子,沒敢再問。
蘇小麥每天上午在家做活,下午也做活,晚上也做活。被面的活還沒丟,趙小玲隔幾天送一批料子來,晚上。被面掙錢,但穩當,不用自己出料子,不佔本錢。裳掙錢多,但得自己買布,賣不出去就砸手裡了。兩邊都做,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。
上門找做裳的人越來越多了。孫大姐介紹了好幾個鄰居來,都是給孩子做裳的。還有一個老太太,自己扯了塊布,要做一件大襟褂子,蘇小麥沒做過大襟的,但陳裁教過,照著樣子做了,老太太穿上很滿意,給了六塊錢。六塊錢,刨去料子錢,掙了西塊多。
蘇小麥把那六塊錢放進鐵盒子裡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西塊多,夠買好幾斤了。
小燕和小軍現在每天都有孩子來找他們玩。小紅和二虎幾乎天天來,建國也常來,還有巷子裡的幾個孩子,湊在一起跳皮筋、打彈珠、踢毽子。院子裡熱鬧得很,有時候五六個孩子,嘰嘰喳喳的,吵得蘇小麥頭疼,但不趕他們。小燕以前不說話,現在跟小紅在一起,話多得像換了個人。小軍跟著二虎學會了打彈珠的新花樣,兜裡裝著一把彈珠,走起來嘩啦嘩啦響,神氣得很。
傍晚的時候,孩子們都回家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小燕蹲在兔子窩前面喂兔子,小軍坐在棗樹底下數彈珠。蘇小麥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他們,看著菜地裡那一畦韭菜和蔥,看著石榴樹上掛著的小青果子。
太快落下去了,天邊紅彤彤的。棗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,石榴樹的果子在夕下泛著青的。
晚上吃完飯,小軍趴在炕上數彈珠,小燕翻著那本舊字典。蘇小麥坐在紉機前,做一件小孩的子。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“媽,”小燕忽然說,“周叔叔還會回來嗎?”
蘇小麥手裡的針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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