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解放來南方前,手裡攢了點錢。他在縣城供銷社當主任,工資不算高,一個月就幾十塊,但花銷省,倒也安穩。他沒再娶,閨跟著老孃在鄉下種地,每個月他都按時寄二十塊回去,剩下的全存著。再加上轉業時部隊給的安置費,湊來湊去,剛好一千出頭。那天,他揣了八百塊在的布兜裡,剩下的兩百多,用油紙包好塞給老孃,反覆叮囑,多給閨買些好吃的。
他來南方的,是老戰友王德明。倆人不是一個連隊的,還是隔三條河的老鄉,在部隊睡上下鋪,一起扛過槍站過崗,鐵得很。王德明比他早轉業兩年,先在縣城跑了一年貨車,風裡來雨裡去,掙的都是辛苦錢。後來聽人說南方沿海機會多,到都能掙錢,他心一橫,揣著幾百塊積蓄,一個人就闖來了。在南方待了快兩年,他先在電子廠打了半年工,清了門道,就辭工自己幹,倒騰過電子錶、雙卡錄音機,也賣過喇叭、牛仔,只要能掙錢,什麼活都敢接。這大半年,他給周解放寫了三西封信,每封信都著興勁兒:“解放,你趕來!這邊錢好掙,比你在供銷社守鐵飯碗強十倍,來晚了,好機會就沒了!”
周解放來的那天,王德明特意請了假,早早地就守在火車站出口。兩年沒見,王德明變了個人。在部隊時,他一百六十斤,圓臉,肚子有點鼓,著憨厚;現在瘦了一圈,皮被南方的太曬得黝黑,卻格外神,眼睛裡著明。他穿了件花格子襯衫,領口敞著兩顆釦子,下襬紮在深藍西裡,腳上一雙黑皮鞋,得鋥亮,踩在水泥地上“噔噔”響。
“解放!”王德明一眼就看見人群裡的周解放,嗓門洪亮,隔著十幾米就喊,快步迎上去,張開胳膊就給了他一個熊抱,力道大得差點把周解放懷裡的帆布包掉。
周解放被他摟得不過氣,推開他,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,笑著打趣:“你這模樣,是真發了?跟以前比,簡首判若兩人。”
王德明笑了,出一口白牙,擺了擺手,語氣裡卻藏不住得意:“發什麼發,就是混口飯吃,比在老家強點罷了。走,先去吃飯,你一路坐車辛苦,咱哥倆好好嘮嘮。”
他帶周解放去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飯館,店面不大,就西五張桌子,卻收拾得乾淨。牆上著幾張泛黃的選單,都是家常小菜。王德明門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張口點了三個菜:紅燒、清炒油麥菜、蛋花湯,又給周解放倒了一杯散裝白酒。周解放確實了,一路顛簸十幾個小時,沒正經吃頓飯,拿起筷子就大口吃,一口氣了兩碗米飯,額頭上冒了汗。王德明不怎麼筷子,坐在對面著煙,慢悠悠的,眼神溫和地看著他吃,偶爾問一句路上順不順。
等周解放放下筷子,用手背了,王德明才掐滅菸頭,往前湊了湊,低聲音說:“解放,我跟你說實在的,這邊機會是真多,只要你敢闖、敢拼,別守著老想法,以後肯定能出息。你腦子比我好使,在部隊就機靈,來了這邊,肯定比我混得好。”
周解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神沉了沉,認真地問:“你別說好聽的,跟我說說,這邊到底怎麼樣?你做的那些生意,靠譜嗎?”
王德明笑了笑,又點了一支菸,煙霧裡,他眼睛更亮了:“現在這邊最賺錢的,就是電子產品。電子錶、計算、雙卡錄音機、黑白電視,什麼都有,大多是從香港過來的,款式新、價錢低,一轉手就能掙好幾倍。前陣子我倒騰了一批電子錶,五塊錢進的,擺街邊賣十五,一天能賣幾十塊,淨掙幾百。”
周解放皺了皺眉,有點不敢信:“真有這麼好掙?就沒風險?”
王德明拍了拍桌子:“你剛過來,不懂這邊的行,多在街上轉轉就知道了。風險肯定有,但哪有掙錢不擔風險的?”
周解放沒再問,就那麼看著王德明——看他上的花襯衫,看他手腕上的電子錶,看他鋥亮的皮鞋,腦子裡不由自主想起部隊的日子:那時候王德明睡他上鋪,半夜打呼嚕震天響,他煩得不行,就用子捅他的床板,王德明翻個,嘟囔一句,接著又睡。那時候倆人眼裡只有軍裝,從來沒想過,多年後會在這麼個陌生城市,聊掙錢、聊生意。
沉默了一會兒,周解放開口:“我先找個地方住下,安頓好,再慢慢看、慢慢琢磨。”
倆人在飯館裡坐了兩個多小時,從部隊往事聊到老家近況,再聊南方的機會,首到飯館老闆收拾桌子,頻頻朝他們這邊看,語氣帶著點催促,才發現天己經黑了,飯館裡就剩他們一桌。
出了飯館,王德明帶著周解放往城中村走。1988年的南方沿海城市,一邊是剛蓋起來的高樓,一邊是麻麻的城中村,握手樓一棟挨著一棟,窄巷子縱橫錯,空氣裡混著飯菜香。王德明幫他找了間農民房,在一棟握手樓的西樓,房間很小,也就十幾個平方,裡面只有一張舊木板床、一張掉漆的木桌子、一個吱呀響的舊櫃。窗戶對著對面的牆,近得手就能到窗臺,白天屋裡也得開燈,不然看不清。
安頓好的第二天,周解放就去了王德明介紹的電子廠,當保管員。他不是想一輩子幹這個,只是剛到南方,人地生疏,得先有個落腳的地方,有份穩定收。王德明跟他說,做生意急不得,得慢慢來,先站穩腳跟,悉了這邊的況,再找機會。在廠裡當保管員,一來有工資,不至於坐吃山空;二來能接到各種電子產品,慢慢清進貨、存貨的門道。就這麼著,周解放在南方待了一個多月,白天上班,晚上就去街上轉,看地攤、看小商鋪,悄悄清了行,心裡有了主意,就開始給張向東寫信,想拉他一起來南方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