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很快就來到八月中旬,熱氣還沒退,但早晚己經涼快些了。棗樹上的知了了一個夏天,到這會兒嗓子也啞了,有氣無力地拖著長音,像拉風箱似的。
在七月底的時候,灰灰生了。那天早上小燕照常去喂兔子,忽然尖一聲跑回來,臉都白了:“媽!灰灰窩裡好多小東西!”蘇小麥跑過去一看,灰灰蹲在乾草堆裡,肚子底下拱著幾隻紅的小球,眼睛還沒睜開,溜溜的,像沒長的小老鼠。數了數,八隻。灰灰著它們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輕。
蘇小麥說:“那些是小兔子,你們不能去抓來玩,知道嗎?”
蘇小麥把灰灰和白白分開了。白白沒有懷孕,還住原來的窩,灰灰帶著八隻小兔子搬到了一個新搭的窩裡。窩是用磚頭和木板搭的,大,寬敞,鋪了厚厚的乾草。小燕每天給灰灰加草、加水,還把自己的饅頭掰碎了放在窩邊。蘇小麥說兔子不吃饅頭,小燕不信,放了三天,饅頭幹了,灰灰聞都沒聞,才死了心。
八隻小兔子長得很快。沒幾天就長出了絨,白的一團,灰的一團,還有一隻花的,黑一塊白一塊的,像個拼布。眼睛睜開的時候,小燕是第一個發現的。趴在窩邊看了半天,忽然喊:“媽!它看我了!”蘇小麥走過去一看,那隻花兔子正睜著黑豆似的眼睛,鼻子一一的,看著小燕。小燕高興得不行,非要給那隻花兔子起名字,想了半天,它“花花”。
小軍也要起名字。他指著那隻最大的灰兔子說:“這隻大灰。”又指著一隻小白兔說:“這隻小白。”小燕說:“太土了。”小軍不理,就這麼了。兩個人每天蹲在兔子窩前面,一人抱一隻,一蹲就是半天。蘇小麥喊他們吃飯,喊好幾聲才進來。
陳裁病了半個月,蘇小麥是八月初知道的。
那天去陳記布莊買布,店門開著,陳嫂子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頭。
“嫂子,師傅呢?”蘇小麥問。
陳嫂子嗓子啞了:“病了。發燒咳嗽,咳了快一個星期了,不見好。昨天去衛生所看了,說是肺上有點問題,讓去大醫院拍片子。”
蘇小麥心裡一想。這陳裁了幾十年的煙,肺能好才怪。問去沒去醫院,陳嫂子說去了,拍了片子,說要等結果。蘇小麥不知道該說什麼,站在那兒,手扶著櫃檯。
“小麥,”陳嫂子說,“老頭子病了這幾天,店裡的活都堆著了。有幾件裳人家等著要,你能不能幫幫忙?”
蘇小麥說:“行。你把料子給我,我回去做。”
陳嫂子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包袱,開啟,裡頭是幾塊裁好的料子,還有尺寸單子。一件一件代,哪件是誰的,什麼時候要。蘇小麥記在心裡,把包袱揹回家,連著做了三天。做好了送到店裡,陳嫂子要給錢,沒要。
“嫂子,師傅教我手藝,我沒過學費。做幾件服本就不算啥,我可是他的徒弟來,幫師傅幹活,不是正常的嗎?。”
被面的活七月底就停了。
趙小玲送料子來的時候說的,廠裡換了領導,不做被面了,改做床單。蘇小麥問床單能不能接,趙小玲說接不了,床單是機的。蘇小麥點點頭,沒說什麼。被面的活一個月能掙十來塊,不多,但穩當。現在沒了,得從別的地方補上。好在做裳的活越來越多,孫大姐介紹了好幾個鄰居來,都是給孩子做裳的。還有兩個老太太,自己扯了布來找做大襟褂子。蘇小麥做出來還像樣。老太太們很滿意,回去又介紹了別人來。
鐵盒子裡的錢又漲了些。沒細數,但起來厚了不,搖一搖,嘩啦嘩啦響,聲音比原來沉了。一百二三十塊應該是有的。想著等再攢攢,把東邊那間屋的炕修了。三個人一個炕太熱了,小軍睡覺不老實,小燕也老踹,每天晚上被踹醒好幾次。
那天劉蓮來這邊轉轉,站在院子裡跟蘇小麥說話,忽然低聲音說:“小麥,你小姑子是不是件了?”
蘇小麥愣了一下:“誰說的?”
劉蓮說:“我上回去街上,看見跟一個男的在吃飯。兩個人坐一塊兒,捱得很近。我猜可能在件。”
蘇小麥沒接話。趙小玲沒跟說過這事。上次趙小玲來送料子的時候,看著正常的,沒說有啥事。
劉蓮走了以後,蘇小麥想了好一會兒。趙小玲今年二十三了,在紡織廠上班,一個月掙幾十塊,長得也不差,件是正常的。但不跟自己說,可能是怕不同意,也可能是還沒到那個份上。
過了好幾天,趙小玲坐了一會兒,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閒話。蘇小麥看那樣子,就知道有話要說。
“小玲,”蘇小麥說,“你有事?”
趙小玲低下頭,手指頭在桌上畫著圈。畫了半天,抬起頭,臉有點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