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以為修河款的事宜還要經歷一番周折，想要從蕭照手裡把咬下來的再要回去，可不容易。
蕭照卻這麼輕易地就提了出來。
輕易得讓商矜一瞬間沒有回過神來，頃刻之後是頓生的警惕。
蕭照可不會這麼好心。
他念頭轉過，面上不顯:“那就多謝世子了。”
“無礙。”蕭照舉杯，“修河款關乎青州百姓，孤不能意氣用事。孤本借花獻佛，以此作為對薛郎的賠罪禮，不過修河款本是薛郎發現的，孤無法厚佔據薛郎功勞，只能日後再向薛郎賠罪。”
對高高在上的王孫貴胄來說，這樣的姿態可以稱一句“卑謙”，商矜知蕭照的傲氣比越京裡的名門子弟只多不，能做到一步……實在人不懷疑他另有所謀。
蕭照好像心知他有所疑慮似的，又主道:“明日一早，孤就命人將修河款送到大理寺。”
商矜眸微深，視線在蕭照毫無破綻的臉上逡巡過一圈，劃過他深沈的眼、筆的鼻樑，最後定在微勾起的薄上:
“世子重，令我惶恐。”
“薛郎何必妄自菲薄？”蕭照忽然欺上前，離商矜咫尺之距，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商矜濃羽睫分明，薄薄眼瞼下，琉璃珠似的眼睛如被水洗過，與天邊月重合在一起，明亮清寒。
“薛郎有大才，自然當得起。當年孤還以為薛郎回京後必然前程似錦、春風得意，沒想到原來清河公主另有安排，讓薛郎沈寂這許多年。實在是……”他似是頗為慨，“可惜了。”
一立一坐，蕭照分明是居高臨下的姿態，但言辭娓娓聽，真意切，宛如他才是勢弱的那個。
沒有從刻意收斂的蕭照上到威脅，商矜漂浮的心緒在蕭照意有所指的話中也終於沈靜下來。
——蕭照想拉攏他。
如果蕭照別無所求，反而令商矜不知所措，但聽了他挑撥離間的話，商矜放下心來，心底那一源自最深的戒備無形鬆懈。
他生平最怕旁人對他別無所求。
春夜月溫，月似花，花如雪，稀疏星影落在清冽酒水中。
不多時，一陣風捲起滿地落花，月搖晃，隨即飄起雨。
越京的春夜比起七年之前的南梁暮春要溫和太多。
旖旎多如夢。
商矜的話在迷濛細雨中洗濯過般，無端有些朦朧。
“世子覺得我……可惜？”
一點驚詫在平靜的語調下，商矜知道他把“薛山月”與清河公主的份完全割裂開，才會有這種猜測，但他每每依舊為蕭照與常人不同的邏輯推測而訝異。
——他 從未往這些方向想過。
“薛郎才華橫溢，屈居於公主府籍籍無名，豈不是可惜？”蕭照推過一盞酒樽，“薛郎可曾聽過一句話？”
亭外春夜雨聲轉急，晚風穿堂而過，裳上的步玉玨，環佩相撞，響聲清脆。
蕭照側，九微燈火幽微搖曳，在冷風中奄奄一息，一點燈火餘燼映出南梁王世子俊又帶著奇異蠱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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