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回到林家大宅時,己是午後。
他懷裡揣著蘇沐借給他的《論語集註》,心裡反覆回味著今天在翰墨齋的收穫。不僅僅是那本書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確認了一件事:在這個世界裡,知識的獲取渠道極其有限,而擁有知識的人,天然地擁有話語權。
蘇沐只是一個秀才,但他的批註裡展現出的見識和思考深度,己經遠超林家的任何一位先生。這意味著,在蘇州府的文人圈子裡,一定還有更多像蘇沐這樣的人。
他需要融這個圈子。
但在此之前,他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危機。
剛走進後院,林硯就覺到了不對勁。
幾個旁支的婦人站在廊下,看到他進來,立刻住了,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,角帶著一幸災樂禍的笑。林硯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卻不聲,低著頭快步走向柴房。
還沒走到門口,就聽到了林虎的聲音。
“出來!你給我出來!”
林虎站在柴房門口,雙手叉腰,臉紅脖子,像一頭髮怒的公牛。他後站著林狗子和林二牛,兩人手裡都拿著子,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。
林硯的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了正常。他走到林虎面前,低著頭,聲音怯怯的:“堂兄,怎麼了?”
“怎麼了?”林虎一把揪住他的領,把他提了起來,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,“你他孃的還敢問我怎麼了?族老取消了我的資格,都是因為你!要不是你那天撞翻我的東西,我能落到這個地步?”
林硯沒有掙扎,也沒有辯解。他知道,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,林虎需要一個出氣筒,而他就是那個最合適的靶子。
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。
“堂兄,”林硯的聲音依舊怯懦,但語速放慢了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,“族老取消你的資格,是因為你……你送禮的事。我那天是不小心撞到的,不是我故意的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問族老,讓他評評理。”
最後西個字——“讓他評評理”——是林硯心設計的陷阱。
林虎雖然莽撞,但不傻。他知道,如果他把林硯打傷了,林硯跑去族老那裡告狀,事就鬧大了。族老剛剛因為“品行問題”取消了他的資格,如果再傳出他毆打族弟的訊息,他在林家就徹底沒有立足之地了。
果然,林虎的手鬆了一下。
但他不甘心。他惡狠狠地盯著林硯,低聲音說:“你拿族老嚇唬我。我告訴你,林硯,從今天起,你小心點。走路別摔斷,吃飯別噎死,睡覺別一覺不醒。聽懂了嗎?”
林硯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林虎鬆開他,轉走了。林狗子和林二牛跟在他後,走之前還朝林硯吐了口唾沫。
林硯站在原地,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才緩緩蹲下,撿起掉在地上的《論語集註》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但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“威脅。”他低聲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赤的威脅。”
他站起,走進柴房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閉上眼睛。
林虎的話不是空來風。在這個時代,一個旁支的廢子弟,死在柴房裡,沒有人會深究。族老可能會過問一句,但只要林虎咬定是“意外”,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林硯需要保護自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