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無名氏（三）
出現在他們眼前的, 竟然是一座繁花擁簇的巨大園林。綠蔭環抱中，紫的藤蘿、紅的薔薇、黃的玉蘭、白的睡蓮……彷彿神靈打翻的調盤，洋洋灑灑地鋪滿每一個角落。清冷的山風到了這裡, 似也變得纏綿而甜膩，彷彿連它也忍不住為群芳害起了相思。
雲莊主的私室後面, 不但有一條森詭秘的地道, 在地道盡頭卻又別有天, 藏著一座如夢似幻的神秘花園。不要說其他人做夢也料想不到, 就連雲岫的臉上，也已現出迷茫恍惚之。
眾人恍恍惚惚地走進花園, 像是走進了一仙境, 又像是走進了一個最甜的夢裡。
這樣的夢裡, 只能讓人聯想到花間的幽期, 月下的盟誓，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它與死亡聯絡到一起。
可是現在，就在這夢一般好的地方，卻有一個人倒在地上。
那是個戴著小丑面的人。在他的咽正中, 斜著一塊青碧的碎瓷片，彷彿不久前還屬於某隻茶杯的一部分。
死人是不配喝茶的。
這個人自己卻已了個不折不扣的死人！
雖然如此，公羊大夫卻好似生怕他會突然覆活似的, 隔得大老遠，便出巍巍的手，小心翼翼地將那面揭了下來。
在場的每個人都不由得心跳加速，張得大氣也不敢一口, 每個人也都瞪大了眼睛, 彷彿生怕稍一眨眼, 便要錯過真相揭曉的時刻。
面下的那張臉, 雖然因痛苦而變得猙獰扭曲，卻仍帶著三分猥瑣稽的笑意，可惜他已永遠笑不出來了。
西西失聲驚呼道：“他是丁一捕頭！”
公羊大夫彷彿也突然想到了什麼，提聲道：“那‘工’字……止止大師臨死前留下的字，原來就是‘丁一’二字！”
段天仇卻嘆了口氣，道：“他當然不是丁一捕頭。準確地說，應該他‘雲捕頭’才是……”
他低頭著地下的，似在怔怔出神，目中卻泛起了某種莫可名狀的東西。
無論什麼人，在萬不得已的況下，終於不得不親手殺死自己的好朋友，那種滋味，是不是也相當於自己死過了一次？
無論什麼人，發現自己的好朋友竟是個滿手腥的兇手，那種，又豈是任何蒼白的語言所能形容？
蕭放木立在他旁，目中紅，雙拳握，彷彿也已痛苦得說不出話來了。
雲岫聲道：“我實在沒有想到，丁一捕頭竟然就是……是陸崇吾的弟子，也即是當年雲二叔家倖存的孤？”
段天仇面上看不出一表，淡淡道：“一個人還在??褓之中，便給人害得家破人亡，滿門老小，個個死得慘不堪言。這樣的海深仇，換作是我，我自然也要世人十倍百倍地奉還……”
他這番話平平淡淡道來，彷彿古井裡的死水，聽不出一的波瀾。可是眾人聽了，心頭卻湧起一森森寒意，竟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。
段天仇接著道：“其實早在我們上山之前，止止大師便已猜到丁一捕頭的真正份。豈知雲莊主為了維護侄兒，不惜殺大師滅口，更沒有想到的是，他自己竟也遭了陸崇吾師徒的毒手。”
雲岫問道：“可是陸崇吾現在又在何？他莫非還躲藏在山莊中？”
段天仇搖了搖頭，道：“早前他截斷鐵索，就是為了將貴莊的銳弟子引來此間。趁著這個機會，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下山，眼下只怕早已去得遠了……”
他將目轉向天邊縹緲的雲霧，深不見底的雙眸中，漸漸綻放出一種人之極的芒：“但就算陸崇吾躲到天涯海角，有一天我們也總會找到他的，不是麼？”
世間所有的真相，都會在時流逝中慢慢顯出來，正如霾散盡，重又出天空清朗的本。
時近中秋，高高的天上看不見一雲翳，明淨得有如一面藍寶石做的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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