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玲微微點頭，清冷的臉上終於出一極淡的讚許：“邱閣老果然是大智慧之人。娘娘早己為你備好筆墨紙硯，就在這土窯之中，你在此安心撰寫，不必擔心外界干擾，我會為你守著。寫好之後，正本你明日帶去書寫點上，副本由我帶回宮中，呈給娘娘。”
說罷，穆玲從後取出一個包裹，開啟一看，裡面竟是一疊上好的宣紙，一方磨好的濃墨，一支上等的狼毫筆，甚至還有一塊紙的鎮紙——這等件，在這西撤的大軍之中，堪稱奢侈品，也唯有深得寵信的陳圓圓，才能輕易拿出。
邱瑜走到土窯中央那一方簡陋的石桌前，緩緩坐下，拿起那支狼毫筆，指尖微微抖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因為痛苦掙扎，而是因為忍之後的決絕。
他著眼前雪白的宣紙，深吸一口氣，閉上雙眼，腦中飛速思索——如何寫，才能驚世駭俗？如何寫，才能既滿足牛金星與李自的心意，又能在字裡行間，藏下自己的忍與伏筆？如何寫，才能讓牛金星看了拍案絕，讓李自看了引為心腹？
他曾經是大明禮部尚書、東閣大學士，文采風流，天下聞名，若要寫一篇極盡辱罵、酣暢淋漓的罵文，對他而言，易如反掌。
片刻之後，邱瑜睜開雙眼，眼中再無半分迷茫，只剩下冷靜與銳利。他提起筆，蘸飽濃墨，手腕一沉，落筆於宣紙之上，筆走龍蛇，墨力千鈞，字字如刀，句句如劍，洋洋灑灑，一氣呵。
這篇文章，沒有魯敏、宋企郊那般鄙骨，卻比他們更有文采，更有力度，更有誅心之效，堪稱千古第一罵文，足以讓牛金星看了拍案絕，讓李自看了大喜過！
《奉大順朝天討前明昏德檄》
蓋聞皇天無親，惟德是輔；天命無常，惟順是從。有明一姓，承國二百七十有六，中葉以降，德澤日衰，至崇禎一朝，昏暴肆，罪惡貫盈，天人共憤，社稷傾頹。
崇禎以藩王繼大統，本猜忌，質實昏庸，外無馭邊之略，無治國之能，親宦庶而遠忠良，重苛捐而殘黎庶。臨十七年，更相五十餘，朝令夕改，國無定策；橫徵暴斂，民無生機。盧象升、孫傳庭等忠勇之臣，盡喪於其猜忌之手；洪承疇、祖大壽等疆場之將，盡迫於其昏聵之舉。
則流賊蜂起，中原塗炭，白骨蔽野，十室九空；外則滿洲崛起，遼東喪土，關門不守，京畿垂危。君父閉門深宮，宵旰食皆是偽飾，嘔心瀝盡是虛言，徒有勤政之名，而無惠民之實，徒有憂國之態，而無定之才。
朱明之天下，早己是君不君、臣不臣、民不民之世；崇禎之臨朝，早己是天怒人怨、鬼神共棄、西海離心之危局。煤山自縊，非是殉國，乃是伏誅；社稷傾覆，非是天數，乃是自取。
前明諸臣，貪墨風，寡廉鮮恥，文錢，武惜死，廟堂之上，盡是虎狼，江湖之遠，盡是壑，此等朝廷，此等君主，早該覆滅，早該消亡！
今大順應天承運，弔民伐罪，闖王仁義之師，定鼎燕京，定天下，救萬民於水火，解西海於倒懸。臣邱瑜，腐儒愚鈍，昔日誤朱明，今得睹天命新朝，幡然醒悟，痛改前非，敢布腹心，聲討前明之罪，痛斥昏君之惡，心悅誠服，歸順大順，萬死不辭，以表忠心！………
一篇檄文寫罷，邱瑜擲筆於地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渾如同虛一般，癱坐在石凳上，大口著氣。
紙上墨字淋漓，文采飛揚，氣勢磅礴，罵得痛快淋漓，卻又不失閣臣風範，比起那些鄙不堪的降臣文章，不知高明瞭多倍。這等文章，牛金星見了，必定拍案絕；李自見了，必定引為心腹。只不過他唯獨沒有想過，朱媺娖看了會不會提刀剁了他。
穆玲走上前，拿起宣紙，細細讀了一遍，清冷的眼中也不出一讚歎：“邱閣老好文采！此文一齣，必定震全軍，牛金星與闖王，必定對你另眼相看。娘娘的謀劃，第一步，了。”
小心翼翼地將檄文摺疊好，取出一份空白宣紙，讓邱瑜重新抄錄一份，仔細封好，收懷中，準備帶回宮中給陳圓圓。
“邱閣老，明日一早，你便帶著正本，前往書寫點上，不必遮掩，不必心虛，大大方方，主上，越坦，越能取信於人。”穆玲叮囑道，“後續之事，娘娘自有安排，你只需安心等待，靜待時機即可。”
邱瑜緩緩點頭，眼中只剩下堅定：“老夫明白，從今往後，一切聽從娘娘吩咐。”
土窯之中，大局己定。
邱瑜忍辱負重，寫下驚世罵文，為潛伏大順之路，鋪下第一塊基石；
王士衡堅守氣節，寧死不寫，為暗歸大明之路，守住最關鍵的底牌。
兩人走出土窯時，夜己深，河灘之上燈火昏暗，哭嚎聲漸漸微弱，只剩下寒風呼嘯。邱瑜的腳步，不再虛浮，不再掙扎，反而變得沉穩有力；王士衡的姿，不再迷茫，不再痛苦，反而變得拔如松。
他們回到人群之中，重新在那石堆後，卻己是換了心境，換了前路。
邱瑜抱著子，著老妻，心中不再是絕，而是忍的希；
王士衡守著老母妻子，心中也不再是煎熬，而是堅定的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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