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後世建國後為了普及教育，簡文字，造拼音，編寫字典、詞典……歷朝歷代沒有便捷的對照工書，讀書人全靠口傳心授、死記背，即便皓首窮經，也不敢言識盡天下字。曾有老儒窮盡一生鑽研文字，臨終前仍嘆：“漢字如星海，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無涯，以有涯逐無涯，殆矣。”這不是謙辭，而是漢字繁難最真實的寫照。那些藏在《說文》《玉篇》裡的生僻字，有的連讀音都己失傳，有的字義模糊不清，了文字史上無解的謎題。
更令人唏噓的是，縱是名留青史的文人大家、帝王聖賢，也難逃被生僻字絆倒的窘境，留下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典故。
先說一代文豪蘇軾，北宋文壇執牛耳者，詩詞文賦冠絕天下，卻也曾在生僻字前栽了跟頭。蘇軾年名，自負才高，一日與友人論學，見文中一生僻字，隨口妄讀，引得友人暗笑。後來蘇軾翻遍典籍，才知自己讀錯字音、解錯字義，自此愧不己，立下“字不辨明不妄言”的規矩。即便如此，晚年的蘇軾在整理古籍時，仍常被籀文裡的生僻字形困住，不得不求教於文字學專家，足見漢字生僻之難，連文豪也無法倖免。
再看明朝大才子解縉，主編《永樂大典》，學貫古今，博聞強識，卻也曾因生僻字出了洋相。一次科舉閱卷，一份考卷中出現一極冷僻的古字，解縉端詳半晌，竟無法辨識，只得佯裝鎮定，將試卷擱置一旁。事後他遍查典籍，數日後方才弄清此字讀音與含義，不嘆：“天下之字，窮極一生，亦不能盡識。”
就連九五之尊的帝王，也常被漢字的繁難與生僻困擾。滿清乾隆皇帝一生酷文墨，作詩數萬首，自詡飽學，卻也多次在生僻字上鬧出錯事。他閱覽古碑拓片時，屢屢遇到不認識的篆文生僻字，只得召來翰林院的高材生，文字學家，逐一講解，有時為了一個冷僻字，耗費半日。乾隆曾下令編纂字書，試圖規範漢字，卻終因異、生僻字太過繁雜，未能盡除其弊。
而在民間，因漢字繁難而生的窘境更是數不勝數。古代百姓大多目不識丁，全靠讀書人代寫書信、契約，一個字認錯、寫錯，便能引發家產糾紛、人命司。府文書裡的生僻字、異公文，百姓看之如看天書，稍有不慎便犯律條。即便是寒窗苦讀的書生，為了應付科舉，不得不死記海量生僻字、異字，多人耗盡青春，倒在了這方塊字的迷宮裡，終其一生也未能闖過文字這道關……
眼前邱瑜這篇檄文，文采飛揚，用典頗多，辭藻華麗，氣勢磅礴，在文人眼裡是千古佳作，可在李自眼裡，跟看天書沒什麼兩樣。
“蓋聞皇天無親，惟德是輔；天命無常，惟順是從……”
“崇禎以藩王繼大統，本猜忌，質實昏庸……”
“盧象升、孫傳庭等忠勇之臣，盡喪於其猜忌之手……”
他磕磕絆絆地讀著，大半字詞都認不出，只能勉強看懂大概意思——哦，這是在罵崇禎，罵前明，誇我大順。
至於誰寫得好、誰寫得壞、誰是真心歸順、誰是邊應付，他完全拿不準，也看不出來。
在他眼裡，所有文稿都是麻麻的黑字，全都在罵大明，全都在捧大順，區別無非是有的字好看點，有的字難看點，有的長點，有的短點。
陳圓圓將他這副模樣看在眼裡，心中暗自一笑，臉上卻依舊溫婉恭敬，適時開口，輕聲細語地在一旁為他講解、誦讀、解說文意。
先把其他員的邊文、敷衍文隨手翻過，語氣平淡，寥寥數語帶過：“陛下，您看這些文章，大多言辭含糊，模稜兩可，既不敢明罵前明，也不敢真心歸順，不過是為了換取車馬糧食，勉強應付罷了，可見心中依舊對前明念念不忘，並非真心順服我大順。”
李自點點頭，雖然聽不懂，但陳圓圓說什麼，他就信什麼：“嗯，有理，一群骨頭，不真心。”
接著，陳圓圓雙手捧起邱瑜那篇檄文，語氣陡然變得鄭重、推崇、讚賞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為李自誦讀，講解其中的深意、氣勢、忠心：
“陛下，您再看這一篇。此文乃是前明禮部尚書、東閣大學士邱瑜所寫。邱瑜乃是兩朝重臣，天下聞名，文采風流，學識淵博，絕非那些小小吏可比。”
“您看他文中所言，把前明之腐朽、崇禎之昏庸、朱明之罪惡，說得徹至極，一針見，句句發自肺腑，氣勢磅礴，文采卓絕。他不僅痛罵前明昏聵，更是真心稱頌我大順奉天承運，稱頌陛下弔民伐罪、解民倒懸，言辭懇切，忠心耿耿，絕非那些敷衍邊之文可比！”
“邱閣老為前明閣重臣，能放下段，幡然醒悟，親筆寫下如此赤誠忠心之文，可見是真心歸順陛下，真心認可我大順王朝。這等人，才是真正識時務、懂天命、能為陛下所用的治國大才！”
陳圓圓這番話，說得條理清晰，語氣懇切，既捧了邱瑜，又順了李自的心意，更把牛金星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，輕輕巧巧地揭了過去。
李自本就文化不高，辨別不了文章好壞，又對陳圓圓極度信任、言聽計從，此刻聽如此推崇邱瑜，又看邱瑜曾經還是大明閣閣老，份地位極高，頓時順水推舟，一拍大，大聲開口：
“好！說得好！”
“還是圓圓你有眼！朕看來看去，也覺得這篇最好，最合朕的心意！”
“這個邱瑜，不錯！是個人才！前明閣閣老，能如此歸順我大順，可見朕確實是天命所歸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