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子昂笑了笑,繼續往前走。
走出城門,走下山坡,走回大營。兩萬人還在那裡,肅立著,等著他。他站在營門前,回頭了一眼。
那揭羅曷城在月下靜靜地臥著,像一隻睡著的。金頂大塔高高地聳立著,金頂在月下泛著幽幽的,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一線。
“康老。”他忽然問。
“嗯?”
“玄奘祖師當年,可曾預料到今日?”
康必謙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在陳子昂邊,也著那座城,那座塔。月照在他臉上,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,照在他渾濁的老眼上。他的眼睛裡有,不是月,是從裡面出來的。
“師父圓寂前,弟子曾問:祖師西行十七年,歷百三十八國,究竟取回了什麼?師父說:取回的經卷,在長安大慈恩寺;取回的法義,在弟子心頭。但祖師真正想取的,不是經,不是法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康必謙停下腳步,抬頭著星空。
月亮升得更高了,星斗卻更亮了。銀河橫在天上,像一條發的河。那揭羅曷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像是銀河落在地上的倒影。
“他想讓佛陀的故鄉知道——大唐,不是蠻荒之地。”康必謙說,“那裡的人也懂得慈悲,也向往智慧,也會為了一個信仰,跋涉五萬裡。”
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和般若菩提的一樣,很輕,很淡,像是雲開時出一角藍天。
“弟子今日懂了。祖師西行,不是去取經。是去送信。”
“信送到了嗎?”
康必謙著那揭羅曷城中漸次亮起的燈火,著那些從寺廟裡魚貫而出的僧——他們開始晚課了,梵唱聲約約地傳來,像風,像水,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。他又著城門外肅立的兩萬唐軍——他們還站著,像兩萬棵沉默的樹。
“送到了。”他說。
陳子昂沒有再問。
他轉過,向著城外的大營走去。橫刀不在腰間,他把它留在了佛前。但他的手並不空虛——那裡握著般若菩提抄了五十七年的經卷。那經卷很沉,沉得像裝著一座山。
他走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,長老會會召集諸寺。那揭羅曷願與大唐結盟,永為佛國友邦。
後天,他們還要繼續往南走。
往南,是迦畢試,是健馱邏,是烏仗那。是更深的雪山,更險的道路,更多的國王,更多的佛。
而大唐的旌節,還將繼續向南。
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康必謙還站在那裡,著那座城,那座塔。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拖到陳子昂腳下。那影子彎彎的,像一張弓,又像一棵老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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