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論欽陵。”
拂雲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都護，您真的打算——”
陳子昂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繼續往前走。馬蹄踏在戈壁上，揚起一片塵煙。那塵煙在下黃黃的、灰灰的，像是一層薄薄的紗，遮住了前方的路。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，但他知道，他必須走下去。
走了很久，拂雲忽然開口：“都護，奴婢有一件事，一直沒敢說。”
陳子昂看著。
拂雲說：“論欽陵，他有一個兒子。”
陳子昂愣了一下。“兒子？”
拂雲點了點頭。“聽說很聰明，論欽陵很喜歡他，走到哪裡都帶著。”
陳子昂沒有說話。他忽然想起陳，想起那個才一歲多的、會“阿耶”的孩子。想起他走的那天，喬小妹抱著陳站在門口。陳出手，抓著他的角，不肯鬆開。他掰開那隻小手，轉過，走了。後，陳哇哇地哭。
“都護，”拂雲的聲音很輕，“您在想什麼？”
陳子昂搖了搖頭。“沒什麼。”
他策馬加快腳步。後，拂雲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黃昏時分，大軍在一座廢棄的烽燧旁紮營。陳子昂一個人爬上烽燧，坐在殘破的牆頭上，著西邊的落日。太很大，很紅，像一面銅鑼，掛在戈壁的盡頭。灑在沙地上，金黃金黃的，像是鋪了一層金子。
遠，那些正在紮營計程車卒，那些被押著的俘虜，那些還在冒煙的炊火，都在這片金裡，變得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幅畫。陳子昂看著那幅畫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第一次來西域的時候，也曾在這樣的黃昏裡，坐在這片戈壁上，著同一個落日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還會寫詩，還會在落日里看見孤獨和蒼涼。現在他老了，不寫詩了，在落日里看見的，只有。
腳步聲從後傳來。他沒有回頭。
“都護。”是魏大的聲音。
陳子昂說：“什麼事？”
魏大走上前，遞給他一份帛書。“畢方司的急報。論欽陵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陳子昂接過帛書，展開。上面只有幾行字，是拂月的筆跡：“論欽陵已回邏些城。正在集結兵馬，準備秋後再次進犯。此次他親自領軍，號稱十萬。”
陳子昂看著那幾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帛書折起來，塞進懷裡。
“魏大。”
“在。”
“畢方司的吐蕃線人，能進邏些城嗎？”
魏大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能。但很難大批人馬混進去。論欽陵的衛隊很厲害，不比咱們的斥候差。”
陳子昂點了點頭。“不急。慢慢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下烽燧。魏大跟在後面。
“都護，”魏大忽然問，“您真的要對論欽陵手？”
陳子昂沒有回答。他只是走下了烽燧，走進了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裡。後，那座安西烽燧孤零零地立著，像一指頭，指著天空。天空裡，第一顆星星亮起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