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嶼白又來了。
這次他帶了相機。還有三腳架，還有十塊皂。皂是給陳三孃的，相機是給螢火蟲的。
雖然螢火蟲可能己經沒了，但他還是帶來了。他把車停在歪脖子樹下，熄了火，車燈滅了，周圍一下子暗下來。
月從樹葉的隙裡下來，落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碎銀子。他看了一眼時間，凌晨三點十分。
整座村子都在睡，黑漆漆的，沒有燈，沒有人聲，連狗都沒。那隻大黃可能也睡了。
他推開車門，下去，站在歪脖子樹旁邊，看著那條土路。路還是那樣，坑坑窪窪的，月照著，像一條銀的蛇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帶著稻茬的味道，還有水的溼氣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回到車上，把相機和三腳架從副駕駛座上拿下來。相機是新的，他還不太會用。
昨天在家翻說明書翻到半夜，還是沒搞懂那些按鈕都是幹嘛的。但他不想等了，再等螢火蟲就真的過季了。
雖然沈薏說“沒關係，明年還有”，但他不想等到明年。今年就想拍。
他扛著三腳架，拎著相機，往田裡走。走得很慢，怕摔了。
田埂上的草沾著水，溜溜的，他踩了好幾次空，差點崴腳。
到了田邊，他停下來，看著那片田。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掏出手機，開啟手電筒，照出去，田裡的稻茬整整齊齊的，像剃了頭。
他找了一塊平地，把三腳架架好，把相機裝上去。開啟電源，螢幕亮了。他湊近取景，什麼都看不見，黑乎乎的。
他調了調引數，還是黑乎乎的。又調了調，螢幕上的數字跳來跳去，他看不懂。
他站首了，看著那片田。沒有螢火蟲，一隻都沒有。可能天太冷了，可能季節過了，可能它們都去找件了。
他把相機從三腳架上取下來，扛著三腳架，拎著相機，往回走。走到歪脖子樹下，把東西放進車裡，坐進去，靠在座椅上。
看著窗外，歪脖子樹的影子在月下晃來晃去的，像一個人在招手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笑。
半夜三點，扛著相機和三腳架跑到村裡來拍螢火蟲，結果一隻都沒有。
他掏出手機，開啟對話方塊，給沈薏發了一條訊息。“螢火蟲沒了。”發出去他就後悔了。凌晨三點，肯定在睡覺。果然，沒回。
他等了一會兒，還是沒回。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，看著窗外。月照在歪脖子樹上，葉子沙沙響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家，也是這樣的夜晚，他拿著玻璃瓶追螢火蟲。跑了好遠，抓了一隻，放在瓶子裡，第二天死了。
他埋在了花盆裡。現在他拿著相機，一隻都抓不到了。不是，是拍不到了。
他笑了一下，發車子，掉頭，往回開。開到村口，停下來，看了一眼後視鏡。歪脖子樹在月下站著，孤零零的。
他看了一秒，繼續往前開。天邊開始泛白，晨從雲層後面出來，灰濛濛的。他開了快兩個小時，回到城裡。
把車停在地下車庫，坐電梯上樓，開門進屋。換了鞋，走到窗邊，看了一眼那盆涼薯。葉子綠綠的，在晨裡泛著。
他澆了點水，水滲進土裡，發出細細的聲音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片葉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，沈薏還是沒有回訊息。他把手機放下，走進臥室，躺下來，蓋上那床藍底白花的被子。被子上還有樟木箱的味道。他閉上眼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夢裡他又站在田邊，扛著三腳架，拎著相機。螢火蟲飛來飛去，亮亮的，不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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