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間，沈薏站在窗邊，把窗戶推開一條。
城市的夜風灌進來，帶著尾氣味、灰塵味、遠燒烤攤的油煙味。聞了聞，關上窗戶。
房間裡還是那味道，酒店乾淨，但陌生。窗簾是厚的，地毯是的，床單是白的，什麼都好，但什麼都不悉。
走到衛生間，拿起那瓶洗髮水，聞了聞。花香，甜的，膩的。
放下，開啟水龍頭，洗了把臉。水是溫的，從龍頭裡自己出來，不用燒，不用等。想起家裡的井水，半天才上來，夏天涼，冬天暖，帶著一泥土的甜。
乾臉，躺到床上。床很，陷進去，像躺在雲彩上。翻了個，又翻了個。睡不著。
想起電梯裡那十二分鐘。燈滅了，門卡著，靠著轎廂壁，蛇皮袋放在腳邊。
不怕，就是悶。
鐵鏽味一陣一陣的，混著灰塵，混著不知道什麼機的油味。靠著牆，聞著那些味道，忽然想起媽。
小時候，媽洗完頭，頭髮溼漉漉的，蹲在灶臺前添柴。
趴在灶臺邊，聞著媽頭髮上的味道——青草和皂角，混在一起，曬過太的氣息。
說媽你頭髮好香。媽笑了，說香什麼，就是皂洗的。說不是，就是香。媽沒理，繼續添柴。趴在那兒，聞著那味道，看火苗著鍋底，慢慢地就睡著了。
後來媽走了，也長大了。用過很多洗髮水，超市買的，花花綠綠的瓶子，什麼香味的都有。但洗完總覺著不對，不是那個味道。
後來不用了，就用皂，那種老式的，黃黃的，一塊一塊的。洗出來的味道，和記憶裡的一樣。
閉上眼，聞著枕頭上那陌生的花香。還是不對。
翻了個，面朝窗戶。城市的燈從窗簾隙裡進來，落在天花板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看著那些，想起他站在電梯門口的樣子。走廊的燈照著他半邊臉，另一半在暗。他靠在牆上，等著，沒催，沒打電話，就那麼等著。
忽然想，他聞到那味道了嗎？青草和皂角，媽以前用的。問了。他說聞到了。沒問他覺得怎麼樣，他也沒說。但他聞到了。那就夠了。
閉上眼，把那半張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還是那花香，但好像聞到了別的什麼。
第二天早上，醒得很早。天剛亮，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，樓是灰的，天是灰的，連都是灰的。站在窗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洗漱，換服，拎著蛇皮袋下樓。
他己經在酒店大堂等著了。站在水晶燈下面，看著大門外面。聽見腳步聲，他轉過頭，看見，走過來。
“吃了嗎？”他問。
點點頭。他接過手裡的蛇皮袋，兩個人往外走。走到地鐵站，忽然停下來。
“昨天。”說。
他看著。看著那個地鐵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“你聞到那個味道了？”
他點點頭。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蛇皮袋。袋口扎著死結，昨天解了半天才解開。“那是我媽以前用的。”
他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超市買不到。鎮上有個老店，賣那種皂，黃黃的，一塊一塊的。我媽一首用那個。”
他點點頭。拎起蛇皮袋，往地鐵站走。他跟在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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