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嶼白把車開出村口，上了那條土路。路還是那樣，坑坑窪窪的，他躲了幾個坑，又颳了一下底盤。
這次他沒皺眉，甚至沒低頭看一眼。他的腦子裡全是剛才站在棗樹下面的二十分鐘，還有手機裡那幾條訊息。
“那你下次來了，敲一下門。我不會生氣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但你別半夜三點來。早上來。七點以後。”
把“早上來”發了兩次，後面還跟了個笑臉。他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，到現在還記得。
笑臉是黃黃的，圓圓的，角彎得特別大，像笑起來的樣子。但的笑比那個表好看多了。
他開上那條通往鎮上的水泥路，路況好了一些。兩旁是稻田，稻子己經收完了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，在晨裡泛著銀白。
他手把車窗搖下來，風呼地灌進來，吹得他頭髮全豎起來。他沒關，就那麼吹著。
電臺開著，主持人正在說話，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。“……今天多雲轉，區域地區有陣雨……”
後面的就聽不清了。風聲太大了，呼呼呼的，像有人在他耳邊吹口哨。他手把電臺關了，車廂裡只剩下風聲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買了十塊皂，寄到陳三孃家。相機也到了，三腳架也到了。
他還沒拆。他打算下次來的時候，把皂送給陳三娘，把相機和三腳架扛到田邊，對著日出拍一張。
沈薏說，這個好拍，你拍這個。說這話的時候，肯定在笑。他想象笑的樣子，眼睛彎彎的，角往上翹，出一點牙齒。
他見過笑很多次，在田埂上，在灶臺前，在高鐵站臺上。每一次都不一樣，但每一次都很好看。
他開上高速。風聲更大了，從車窗隙裡鑽進來，嗚嗚嗚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他沒關，反而把車窗開得更大。風吹在臉上，涼颼颼的，把一夜沒睡的疲憊吹散了一些。
他想起沈薏說，你傻不傻？他說有點。說那你下次來了，敲一下門。
他想起自己站在棗樹下面，盯著那隻生鏽的鐵環看了二十分鐘，愣是沒敢手。
他怕什麼？怕吵醒？怕開門之後說“你有病吧”？怕穿著睡，頭髮糟糟的，他看了會忍不住想抱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沒敲門。他選擇了站在棗樹下面，吹了二十分鐘的風，然後轉走了。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點傻。
他笑了一下，在空曠的高速上，笑聲被風吞沒了，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。
他開進服務區，就是上次那個。便利店還開著，收銀臺後面換了一個人，是個年輕小夥子，戴著耳機，低頭看手機。
程嶼白走進便利店，買了一瓶礦泉水，還是三塊。他拿著水出來，站在垃圾桶旁邊，擰開瓶蓋，喝了一口。涼涼的，過嚨，有點甜。
他想起沈薏說，井水好喝。他喝過家的井水，涼涼的，帶一點甜，確實比礦泉水好喝。
他站在垃圾桶旁邊，把那瓶水喝了一大半，然後把瓶子扔進垃圾桶。這次沒放在上面，是扔進去的。瓶子落進去，咚的一聲，空了。
他回到車上，發車子，繼續開。風聲還是那麼大，電臺沒開，車廂裡只有呼呼的風聲和引擎的轟鳴。
他忽然想給沈薏發條訊息。他拿起手機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說了，下地了。下地的時候不看手機。他不想打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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