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，萬族城下雨了。不是幕那種死氣沉沉的暗紫霧氣，是真正的雨——從天上落下來的，明的，涼的，帶著一泥土被砸開後散發出的腥甜氣息。雨點砸在石板上，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，像無數只明的蝴蝶在跳舞。
林墨站在大樹下，出手，接住一滴雨。雨落在掌心裡，涼的，的，像一個小小的吻。看著那滴水在掌心裡滾，忽然想起穿越前的某個雨天——忘了帶傘，站在寫字樓門口等雨停。等了很久，雨不停。最後衝進雨裡，跑回家，渾溼。那天沒有病人，一整天都在頭髮。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一天。但現在知道了——那是雨在等出手。等了很久，沒有手。
手了。在今天。
藍從大樹後面探出頭來，臉上全是雨水，頭髮在額頭上，像一隻落湯的小貓。“林墨，雨是甜的！”
“你嚐了？”
藍出舌頭，接了一滴雨，咂了咂。“甜的！你嘗！”
林墨也出舌頭。一滴雨落在舌尖上，涼的，淡的，有一點點甜——不是糖那種甜，是泉水那種甜，乾淨的、明的、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湧上來的甜。
“是甜的。”說。
藍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兩道月牙，然後衝進雨裡，張開雙臂，仰著頭，讓雨澆了滿臉。天亮跟在他腳邊，在雨裡撒歡，尾搖得像螺旋槳。一人一狗在廣場上瘋跑，踩起一片片水花。
蘇念坐在井沿上，沒有躲雨。穿著那件淡藍的長袍，頭髮溼了，在臉上，雨水順著下滴下來，滴在井沿的石頭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沒有，只是仰著頭，閉著眼睛，讓雨打在臉上。
“蘇念！”林墨喊，“進來躲雨！”
蘇念睜開眼睛，笑了。“不用。我想淋雨。以前的雨是假的，幕造出來的，落在臉上像蜘蛛網。現在的雨是真的，落在臉上像——”想了想，“像有人在親你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走出大樹，站在雨裡。雨點砸在臉上，涼的，帶著風，帶著雲，帶著天空的味道。仰起頭，張開，接了一滴雨。甜的。和藍說的一樣。
廣場上的人沒有躲雨。他們從屋子裡、從巷子裡、從地窖裡走出來，站在雨裡，仰著頭，張著，像一群剛學會喝水的小。有人哭了，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有人笑了，笑得像個孩子，在雨裡轉圈。有人跪下了，不是跪神，是跪雨。三萬年來，萬族城沒有下過真正的雨。他們忘了雨是什麼樣子。現在他們想起來了——雨是涼的，是甜的，是天上落下來的，是不要錢的。是每個人都有的。
老魏站在廣場邊緣，沒有淋雨。他站在一棵小樹苗旁邊——那是他昨天種下的槐樹，己經冒出地面了，兩綠的葉子，比蘇唸的花芽大一些，厚一些，像兩隻豎起的小耳朵。老魏蹲下來，用手遮住樹苗，不讓雨首接打在葉子上。雨從他指間下去，滴在樹周圍，滲進土裡，發出細微的咕嘟聲。
“夠了，”老魏說，“喝多了會淹死。”
他站起來，退後兩步，看著那棵小樹苗。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，流進脖子裡，流進服裡。他沒有，只是看著那棵樹，笑了。“我小時候，家門口有一棵槐樹。下雨的時候，我躲在樹底下，雨淋不到我。現在，我替樹擋雨。”
他頓了頓，然後說：“好的。”
孟虎從戰爭神殿的方向跑過來，渾溼，但臉上帶著笑。“隊長！戰爭神殿的屋頂了！”林墨看著他，沒說話。“不是壞事，”孟虎趕解釋，“是好事。以前神殿的屋頂是封死的，不雨，不風，不進。現在了，說明它不再是神殿了——是普通的房子。普通的房子，就該雨。”
林墨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你是戰爭命途的，什麼時候變修屋頂的了？”
孟虎撓撓頭，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昨天。老魏說我會刨坑，我說我還會修屋頂。他就讓我修了。修了一整天，沒修好。明天繼續修。”
“修不好呢？”
“那就後天。總有一天能修好。”
張維從智慧之塔的方向跑來，懷裡抱著一摞書，用油布裹著，一滴雨都沒淋到。他把書放在大樹下，著氣說：“隊長，智慧之塔的屋頂也了。書差點淋溼。”
“書搬出來了？”
“搬了一部分。還有很多，我一個人搬不完。”他看了一眼李想。李想靠在樹幹上，正在打盹，雨水從樹葉的隙裡下來，滴在他臉上，他皺了皺眉，翻了個，繼續睡。
“李想！”張維喊他。
李想睜開一隻眼。“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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