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那天，林小溪從外面帶回來一疊紅紙。不是普通的紅紙，是寫春聯用的那種，一面紅，一面白，裁得整整齊齊。把紅紙鋪在讀書亭的桌上，對藍說：“明天過年。”
藍蹲在桌邊，看著那片紅。“過年是什麼？”
“外面的節日。一年到頭，最後一天，一家人坐在一起，吃頓好的，說說過去的事，想想以後的事。”
藍想了想。“萬族城以前不過年。”
“今年過。”林小溪從袋子裡掏出一支筆、一瓶墨，“孫老師，你字寫得好，寫幾個春聯。”
孫國良走過來，拿起筆，蘸了墨，在紅紙上寫了一行字：“春回大地，福滿人間。”又寫了一張：“萬事如意，歲歲平安。”又寫了一張：“門迎百福，戶納千祥。”寫完了，晾在桌上，墨跡未乾，亮晶晶的。
“哪兒？”孫國良問。
老魏說：“棗樹上。”陳伯搖頭。“棗樹不。馮哥不喜歡紅。”老魏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怎麼知道？”陳伯說：“他以前說的。他不穿紅服。”老魏笑了。“那讀書亭門口。”孫國良點頭，端著漿糊，把春聯在讀書亭的門框上。紅紙黑字，在雪地裡格外顯眼。
藍蹲在門口，看著那副對聯。“寫的什麼？”
孫國良念給他聽：“春回大地，福滿人間。”
藍跟著唸了一遍，不太懂，但覺得好聽。“林小溪，過年吃什麼？”
林小溪從袋子裡掏出一塊，一塊豆腐，幾棵白菜，一把條。“豬燉條。我以前過年做的，我學會了。”
藍看著那塊，嚥了咽口水。“好吃嗎？”
“好吃。你吃了就知道了。”
臘月三十那天，天還沒亮，萬族城就熱鬧起來了。王磊從外面買回來一箱鞭炮，擺在廣場上，紅彤彤的一長串。小周麵，準備包餃子。朵朵幫忙擀皮，擀得厚一塊薄一塊，大小不一。蘇念調餡，白菜豬的，加了點趙毅從城外挖來的野蔥，聞著就香。曦燒火，孫國良剁餡，咚咚咚，像打鼓。
老魏掃雪，把讀書亭門口掃出一條路。陳伯坐在石頭上，指揮老魏往左、往右，老魏說他比城管還嚴。大劉在瞭臺上掛了一盞紅燈籠，風一吹，燈籠轉，上面的金穗子飄來飄去。孟虎在城牆上了一個大大的“福”字，倒著的。周問他為什麼倒著，他說“福到了”。周笑了，說這孩子懂事。
小芸從花店帶回來一束銀柳，在讀書亭的桌上，紅紅的絨球，像一串小鞭炮。又在每個房間門口放了一枝梅花——外面買不到的，是自己在城外折的，野梅花，淡黃的，很香。林小溪在讀書亭裡燉，鍋蓋一掀，熱氣撲出來，香味飄滿了整個廣場。
藍蹲在爐子旁邊，看著鍋裡的咕嘟咕嘟地翻滾，口水嚥了好幾回。
“什麼時候能吃？”
“晚上。年夜飯。”林小溪蓋上鍋蓋。
藍等了很久，把天亮抱在懷裡，橘子蹲在他肩膀上，三個一起等。
太落山的時候，所有人聚到了讀書亭裡。桌子不夠大，拼了三張，椅子不夠坐，有的坐床上，有的坐石頭上，有的站著。桌上擺滿了菜——豬燉條、白菜豬餃子、涼拌野菜、炸花生米、紅燒魚（王磊從外面買的，連盤子端進來的）、一盆蛋湯。
藍坐在林墨和林小溪中間，前面擺了一個碗，碗裡盛滿了菜。天亮蹲在他腳邊，仰著頭等骨頭。橘子蹲在桌上，聞了聞魚，被小芸抱下去了。
“你不能吃魚。”小芸說。
橘子了一聲，不高興。
老魏站起來，舉起一杯茶。“說兩句。馮哥等了三萬年，等到今天。今天過年。萬族城第一次過年。馮哥，你看到了嗎？”
風吹過來，棗樹的枝丫晃了晃。
“看到了。”陳伯替馮哥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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