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披了件裳起來開門，看見方大娘站在門外，後跟著兩個腳伕，抬著一副擔架。擔架上蓋著白布，白布溼漉漉的，往下滴水。
方大娘聲音得很低：“河裡撈上來的，裝在豬籠裡，你一下。”
趙蘅關上房門，走到石板臺前，揭開了白布。
是個年輕人。二十三西歲，瓜子臉，皮被水泡得發白發脹，五還是能看出活著的時候是個清秀的人。的頭髮散著，溼漉漉的，粘在臉上、脖子上、肩膀上。的微微張著，發青發紫，牙齒裡塞著水草和泥沙。
趙蘅的目往下移。的上麻麻全是傷痕，趙蘅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，那傷是竹篾造的。被人塞進豬籠裡，掙扎時，竹篾扎進皮，刺出一道一道的痕。
知道豬籠是什麼。哪個人不守婦道，不貞潔，水楊花，就被人塞進豬籠裡，沉到河裡去。
沒有人覺得不對，沒有人覺得殘忍，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，是規矩，是禮教，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。但覺得這是刑，是沒有經過府、沒有經過審判、沒有經過任何程式的私刑。
水燒開了，開始清洗。洗得很慢，這些傷痕不是意外，不是天災，是人禍。把傷口一道一道地清理乾淨，把嵌在裡的竹刺一一地夾出來，放在旁邊的碟子裡。
的鼻腔和嚨裡灌滿了河泥，用布將之洗乾淨。然後開始合，一道一道地，實實的。
完最後一針，眩暈來了。
趙蘅看見了一條河。河面很寬，水渾黃。一個年輕人跪在河邊的青石板上，手裡攥著一把裳，正在捶打。林水娥。
林水娥的丈夫是個漁夫，兩年前出船打魚，遇到風浪，船翻了，人沒了。沒有改嫁，一個人守著幾間破屋，靠給人洗裳度日。
村裡人當面“林寡婦”，背後“掃把星”，說“剋夫”，說誰沾了誰倒黴。不在乎那些話，低著頭過日子，洗裳，做飯，睡覺，一天一天地熬。
林水娥蹲在河邊洗裳，從早洗到晚，洗一件裳掙一文錢，一天洗二三十件，掙二三十文，夠買兩升米、一把菜。吃得很省，一天兩頓，稀粥就鹹菜，偶爾買一塊豆腐，算改善生活。穿得很破，棉襖裡的棉花都了，不保暖了，還是穿著，捨不得買新的。
村裡人的毒。說林水娥是“掃把星”，說“水楊花”，丈夫死了還不安分，整天穿紅戴綠勾引人。林水娥沒有穿紅戴綠，穿的永遠是灰撲撲的舊裳，連門都不出。但那些人不需要證據，他們只需要一個靶子，一個能把所有的不幸都推到上的靶子。
村裡有個木匠，周大樹，二十七八歲。他可憐林水娥，有時候給送幾木柴，有時候幫修修屋頂。林水娥激他，給他端一碗水，送幾個蛋。兩個人清清白白的，沒有任何越軌的事。
但村裡人不這麼想。他們看見周大樹從林水娥家出來，就編排了一齣戲，寡婦漢，不要臉，傷風敗俗，該浸豬籠。
傍晚，林水娥剛從河邊洗裳回來，端著木盆，盆裡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裳。走到家門口，看見一群人站在院子裡，十來個人，有男有，都是村裡的。為首的是族裡的長輩，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，拄著柺杖。
“林寡婦，你跟周大樹的事，村裡都知道了。”老頭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有分量，像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石板上。
林水娥的臉白了。“我跟他沒什麼事。他就是幫我修修屋頂，我們清清白白的。”
“清白？你一個寡婦，讓一個男人進你家的門，你說清白？”旁邊一個婦人尖聲尖氣地，三角眼，薄，是村裡最說閒話的那個。
“我......”
“別說了。”老頭打斷了，朝後揮了揮手。兩個壯漢走過來，一左一右抓住了林水娥的胳膊。
手裡的木盆掉了，裳散了一地，被腳踩過，印上黑乎乎的腳印。掙扎著，喊“放開我”，喊“我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”，沒有人聽。
被人拖到河邊，河邊己經放好了一個豬籠，竹篾編的，圓筒形的，一人多長，豬籠本來是裝豬的，現在用來裝人。
林水娥被塞進豬籠裡。的喊聲沒有人聽，那幾個婦人還在罵“狐狸”，那幾個男人還在說“活該”，老頭拄著柺杖站在旁邊，面無表，像是在執行一件很公正的事。
豬籠的口子被繩子紮了。兩個壯漢抬起豬籠，走到河邊，用力一甩。豬籠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，然後重重地砸進水裡，濺起一大片水花。
林水娥在豬籠裡掙扎著，掙不開。在豬籠裡扭著，手指抓住竹篾，指甲嵌進了竹子裡，想掰開，但最終也沒有掰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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