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蘅正在院子裡曬被子，把被單抖開，搭在竹竿上，用手拍平。被單是布的，洗得發白，但曬在下有一種乾乾淨淨的、屬於活人的氣息。
方大娘走過來，說有人找，是個穿綢緞的婦人。趙蘅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穿著寶藍褙子的人站在院子門口，後跟著一個丫鬟，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。
認出了那張臉，三十來歲，圓臉，皮白淨，眉眼間有一種養尊優的富態，但眉心有一團淡的散不掉的愁。趙蘅放下手裡的被子，走了過去。
“夫人，您怎麼找到這裡的？”
婦人笑了笑，笑容裡有些不好意思。“我託人打聽的。那天你救了我的命，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，心裡過意不去。後來問了好幾個人，才打聽到你在這裡。”的目在趙蘅上掃了一圈。
趙蘅點了點頭，“夫人客氣了。那匹馬沒事了吧？”
“沒事了，換了馬伕，換了馬廄，裡裡外外查了一遍……”沒有說下去，深吸了一口氣，“這是謝禮，姑娘你收著。”
朝後揮了揮手，丫鬟把大包小包放在地上，綢緞、點心、茶葉、藥材，堆了一小堆。
趙蘅看著那些東西，搖了搖頭。“不用謝。救你是順手的事。這些東西你拿回去，我用不著。”
婦人急了，“姑娘，你救了我的命，我要是不表示表示，心裡過意不去。你就收下吧，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……”
趙蘅看出婦人應該不僅僅是來謝，也就沒有再推辭。只是側了側，“夫人進來坐吧，外面冷。”
婦人跟著走進堂間，在椅子上坐下來。丫鬟把東西放在桌上。趙蘅給婦人倒了一杯水，坐在對面，等著開口。
婦人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杯沿上挲著，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“趙姑娘，我姓沈，沈玉珍。今天來，一是為了謝你，那些東西不敬意；二是……”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聽人說，你會通，能請神仙。”
趙蘅張了張，想說“我不會”，但看著婦人的眼睛，裡面是絕的、走投無路的、把最後一稻草都抓在手裡的哀求，把到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你想問什麼？”趙蘅問。
沈玉珍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放下碗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，了眼睛。“我想問……我這輩子還能不能生孩子。”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哭得渾發抖。
“我跟相公親十年了，一首沒有孩子。吃了多藥，拜了多菩薩，求了多方子，都不管用。婆家那邊催得，相公上不說，但我知道他心裡急。前些日子，他大哥跟他提過繼的事，說把他的小兒子過繼給我們。相公有些心了，我……我不想。”
趙蘅看著。“為什麼不想？過繼了，你就是那孩子的娘，有人養老送終，不好嗎？”
沈玉珍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“姑娘，你不知道。我相公他大哥那個人……面上和和氣氣的，背地裡一肚子壞水。他要把兒子過繼給我們，不是真心為我們好，是看上了我們家的家產。我相公沒有孩子，他大哥的兒子過繼過來，以後我們死了，家產就全歸他了。”
趙蘅知道這吃絕戶，沒有兒子的家庭，死了之後家產被親戚瓜分，妻被趕出門，一分錢都留不住。那些親戚平時不來往，逢年過節連句問候都沒有，一聽說你病了、快死了，跑得比誰都快，爭著搶著來分家產。
“你相公怎麼想？”趙蘅問。
沈玉珍搖了搖頭。“他不知道他大哥的心思。他跟大哥從小好，大哥說什麼他都信。我跟他說大哥不是好人，他還跟我吵架，說我挑撥他們兄弟關係。”
用帕子了眼淚，聲音更低了，“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。只要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，我吃多苦都願意。姑娘，你幫我問問……問問菩薩，我還能不能生？”
趙蘅看著婦人紅腫的眼睛、絞得皺的帕子，忽然想起了王蘭春。那個因為生不出兒子被婆婆和丈夫打死的人。這個婦人比幸運，有銀子，有地位，丈夫沒有打。
但們的痛苦是一樣的，都是因為這個世道把人的價值拴在生不生男孩上，生了就是功臣，生不出就是廢。
判魂簿給的那顆送子丹，一首放在枕頭底下，用一塊布包著。不知道該給誰，現在知道了。要給眼前這個人。
“夫人，您等我一下。”
趙蘅起回了房間，從枕頭底下把那個布包出來，走回堂間，把丹藥遞到沈玉珍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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