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會在S市最老牌的酒店頂樓。阮榆到的時候，天還沒完全黑，落地窗外的天空是一種介於藍和紫之間的，像一大塊被水洗過的綢緞，鋪在城市的上空。幾顆早亮的星星掛在天邊，小小的，暗暗的，不認真看本看不到。大廳裡的水晶燈已經全開了，從那些切割過的稜面裡折出來，灑在每一個人的肩頭和酒杯的邊緣上。
阮榆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。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綠的絨長，襬剛好及地，腰線收得很高，襯得的腰很細很細。頭髮盤起來，用一深的簪子別住，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和那副小巧的珍珠耳釘。這是第三次以“阮家代表”的份出席這種場合，前兩次都有阮蕭在旁邊，有人問到答不上來的問題，阮蕭會自然地接過話頭。今天阮蕭不在，阮榆還是慌慌的。
走進大廳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聲音被嘈雜的人聲吞沒。目所及都是西裝和禮服，男人們端著酒杯三五群地站著，談笑間互相試探，客氣地換著彼此的需要和籌碼，人們穿著各禮服，偶爾一兩句話，更多的時候是在微笑。空氣裡混雜著好幾種香水的味道，有花香調的，有木質調的，還有一兩縷很淡的、幾乎聞不出來的菸草氣息。
阮榆站了一會兒，立刻就有人圍了上來。S市珠寶協會的副會長，姓周，五十多歲，頭髮梳得一不苟，笑起來出一排整齊的牙齒，是個一看就在際場上混了很多年的人。他端著酒杯，笑瞇瞇地打量著阮榆，目從的墨綠絨掃到別在髮間的簪子，點了點頭。
“阮小姐，雲柚最近風頭很勁啊。”他的語氣不鹹不淡的，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試探。
“週會長過獎了。”阮榆笑了笑，端起手邊的果抿了一口。
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，週會長被旁邊的人走了。阮榆鬆了一口氣，端著手裡的果在人群裡穿梭。有人注意到，投來打量的目，一一點頭回應，有人主走過來遞名片，雙手接過，看一遍，收進手包。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太太，對設計的針很興趣，拉著問這問那，語氣熱絡得像是認識了很多年，阮榆一個一個地回答，不厭其煩，臉上始終掛著得的笑。但的餘一直在往門口的方向飄。
祈淵說他會來。
沒等到人，等到了資料。秦祳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邊，穿著一件深的西裝，手裡拿著一份牛皮紙袋，遞給，微微躬，說了句“阮小姐，家主讓我轉給您”，然後就消失在人群裡了，快得像一陣風。阮榆開啟紙袋，裡面是厚厚一沓資料，紙張是那種很貴的米白面紙，列印著幾個人的照片、姓名、職務和背景介紹。翻了翻，都是今晚在場的業前輩，珠寶協會的，原材料供應商的，還有一些沒聽說過的名字，資料上標註著“前XX集團副總裁”“XX品牌創始人”。每個人的資料末尾都附了一行小字，寫著他們的格特點、說話習慣和“可通方向”。字跡整齊，語言簡潔，不是列印，是手寫的。阮榆認得那個字。在祈淵的辦公桌上見過，黑的墨水，一筆一劃寫得用力而剋制，像他這個人。
把資料收進包裡，心跳很快。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整理的，也許是一整個晚上，也許是他一邊開會一邊用間隙時間寫的，也許是他推掉了某個應酬在家裡坐了一整晚寫出來的——他不知道，他也不需要知道。阮榆深吸一口氣，端著果杯，朝一個穿深藍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過去。那是許昌平，S市最大的珠寶原材料供應商之一，資料上寫著“對新人設計師態度保守，但對高定系列有興趣”。走到他面前，笑了笑，開口說了一句很簡單的、在腦子裡排練過不下十遍的話。許昌平看著，端起酒杯，沒有喝，也沒有不喝，臉上那個表看不出是興趣還是不興趣。他問了幾個問題，阮榆一個一個地回答了。他點了點頭，遞了一張名片過來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，四個。阮榆在大廳裡走了一圈，收了七張名片，喝了四杯果，去了一趟衛生間補了一次口紅。的腳後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，絨的腰線勒著吃太飽了的胃，有點難。找了個角落，靠著牆，把腳從高跟鞋裡出來一隻，踩在另一隻腳的腳背上，歇了歇。大廳裡的人比剛才更多了，聲音也更嘈雜。正準備去甜品臺拿一塊蛋糕填補一下空虛的胃，後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、很輕的、只有能聽到的“木木”。轉過，看到了今晚等了很久的那個人。
他從大廳的側門走進來，穿著一件黑的西裝，裡面是深灰的襯衫，沒有打領帶，領口的扣子鬆開了一顆，出一小截鎖骨。祈淵走過人群，沒有驚任何人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他走到面前停下來，看著，目從盤起的頭髮到微紅的鼻尖，從鼻尖到攥著手包的手指。站在那裡，靠著牆，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上，墨綠的絨在燈下泛著一層暗暗的珠，像一片安靜的湖。
阮榆看著他，癟了癟。“你怎麼才來。”聲音不大，帶著一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，像在說你怎麼才來，你知不知道我剛才跟那些人說話的時候手都在抖。
祈淵看了一眼，把手進西裝袋，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，遞給。“剩下幾個沒寫進去的，臨時加的，剛才路上讓秦祳整理了一下。”祈淵看著阮榆沒有告訴剛剛就來了，但小姑娘總要長。
大廳裡的燈忽然暗了一瞬，又亮了。阮榆低下頭，把紙條摺好，和那幾張名片一起收進手包。直起，把踩在腳背上的那隻腳塞回高跟鞋裡，腳後跟的傷口被鞋口磨了一下，皺了皺眉，抬起頭看著祈淵。“我先去把那幾個看了。”把果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，朝他笑了笑，轉走了。穿過人群，走向的下一個目標。
祈淵站在原地，看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。墨綠的襬在燈下一晃一晃的，被走得很快，像一陣風颳過湖面，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他從經過的侍者托盤裡端了一杯水，看著那個方向，喝了一口。
秦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後，微微躬，聲音不大：“家主，霍家的人也來了。”
祈淵端著水杯，目沒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。“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