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榆還沒把那口氣呼完,手包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。“過來。”抬頭朝大廳裡看了一圈,沒看到人,又看了一圈,在靠近臺的位置看到了他。他站在那裡,手裡端著一杯水——不是酒杯,是水,明的在燈下泛著一點冷白的,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的水珠,他的手指搭在杯上,沒有喝,只是端著。他正看著,目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,越過那些西裝和禮服、酒杯和微笑,不偏不倚地落在上。
阮榆把手機收進手包,穿過人群。有人跟打招呼,點頭微笑,腳步沒停。有人遞名片,雙手接過,看都沒看就塞進包裡,腳步還是沒停。走到他面前,停下來,仰起頭看著他。他今天穿的黑西裝剪裁很合,肩線筆,腰線收得利落。深灰的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,出一小截鎖骨,領帶沒打,結在領口的影裡微微滾了一下。手裡那杯水還沒喝,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玻璃的弧度往下,在他指間聚一滴,將落未落。
“阿淵。”喊了一聲,角翹著,聲音裡帶著一種剛跑過來還沒勻氣的輕快。猜到他為什麼發那兩條訊息。中間隔了不到一分鐘。見過他在港城理事的樣子,冷的,穩的,不急不慢的,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,從來不會急著出鞘。但剛才那兩條訊息,間隔不到一分鐘,不是他的風格,是急了的風格。
“還有幾個。”祈淵說,目從的臉上移開,掃了一眼來的方向——霍霖已經不在那裡了,只剩下幾個端著酒杯聊天的中年男人。他收回目,看著阮榆。
阮榆歪了歪頭,眼睛彎著。“那你我過來幹嘛?”明知故問,但就是想聽他說。祈淵沒說話,把水杯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,空出手來,握住的手腕,拉著穿過大廳,推開走廊盡頭的門。
臺不大,擺著幾盆綠植,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。城市的燈火鋪在腳下,遠的霓虹和近的路燈連一片的海。祈淵關上門,把大廳裡的喧鬧隔在後。阮榆靠在臺的欄杆上,夜風吹著的頭髮,幾縷碎髮從髮髻裡出來,在耳邊飄著。看著祈淵,等著他開口。祈淵站在面前,月從頭頂落下來,在他臉上勾出冷的廓。他的結滾了一下,出手指,指腹輕輕了的耳垂。
“他約你了。”他的聲音低低的,沙沙的,尾音往下沉。陳述句,不是疑問句,不是質問,不是吃醋的男朋友在興師問罪,只是在陳述一個他知道的事實。他那個位置看過來,應該能看到霍霖的。他不會讀語,但“珠寶展”和“有沒有時間”這兩個口型太好認了。
阮榆看著他,沒有否認,也沒有解釋。出手,手指攥住他西裝的前襟,攥了攥,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,力道不大,但他順著過來了,彎下腰,臉湊到面前。“我拒絕了。”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祈淵看著,目從的眼睛到的,從回眼睛。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的額頭,鼻尖蹭著的鼻尖。“嗯。”
“我跟他說下週工作室排期很滿,去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還說謝謝霍先生好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還說——阿淵,你到底在嗯什麼?”祈淵沒有回答。他的從的額頭落下來,落在的眉心,落在的鼻樑,落在的鼻尖,一路落下來。最後落在的上,不是吻,是著,像是在確認的溫度,又像是在確認還在這裡。阮榆閉上眼睛,睫在他臉頰上輕輕掃過。
他怎麼會不知道。他知道霍家這次只來了霍霖和霍霜,知道霍霖代表霍家出席,知道霍霖在宴會上會看到阮榆。他甚至提前準備好了那些資料,讓在晚會上有底氣去跟那些老資歷的資本家打道。他什麼都算到了,算得很準,準到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。但他還是沒算到,真看到霍霖站在面前、問有沒有時間的時候,自己會連一杯水都端不住。他甚至沒喝那杯水,手指一直在杯壁上挲,挲到水珠都被他抹乾淨了,一口都沒喝。也許他當時想的本不是喝水,而是別的什麼。
祈淵握著阮榆的腰,把往上一提,讓坐在了臺的欄杆上。阮榆嚇了一跳,手撐在他肩膀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不高,但的襬垂下來,在夜風裡輕輕飄著,像一面墨綠的旗。“阿淵!”的聲音帶著一點嗔怪,但更多的是心跳加速之後的氣音。他站在兩之間,手扶著的腰,仰著頭看。月在他臉上落下了一層薄薄的銀。他很仰頭看人,他永遠是被仰的那一個。但在面前,他仰頭了。
“木木。”祈淵喊了一聲,聲音低低的,沙沙的,尾音往下沉,沉到阮榆的心臟裡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,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他的拇指按住的下,輕輕往下拉了一點,指腹從瓣上過去,糲的磨過的皮,帶起一陣微微的麻。“如果下次他再約你,”他頓了一下,結滾了一下,“我還是會吃醋,你不可以答應。”
阮榆看著他,月下他的眼睛裡只有的影子。墨綠的子,被風吹散的碎髮,坐在欄杆上有點慌又有點得意的表——全是。低下頭,在他的額頭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輕笑了一聲,“祈先生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