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,孤山。
夜已深。無月,星疏。山風穿過枯枝,發出嗚咽般的哨響。
山頂一塊平坦的巨巖上,王翦獨立。他沒穿甲,只一玄勁裝,腰佩長劍。山風鼓起他袍下襬,獵獵作響。他面向北方,那是記憶中咸的方向,雖然此世並無咸。
他站了很久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驚人,映著遠京城零星燈火,也映著更遙遠的。時空彼岸的烽煙與宮闕。
他緩緩抬起右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那裡,心臟平穩而有力地跳,但腔裡翻湧的,卻是越了兩千年的沉重。愧疚,與此刻近乎灼燒的決意。
“陛下。”
他開口,聲音不高,被山風一吹就散。但他知道,有些話,不是說給誰聽,是說給自己,說給冥冥中或許存在的英魂。
“您的後世子孫,要登基了。”
“他嬴子龍。”
王翦角微微扯,那是一個混合了無盡慨與自豪的。近乎悲愴的弧度。
“他知我前。他信我。他將兵權,將統帥之位,予我手。”
他閉上眼,腦海中閃過沙丘宮變,閃過胡亥矯詔,閃過趙高指鹿,閃過章邯投降,閃過子嬰繫頸......大秦帝國,在他死後短短數年,轟然崩塌,化為焦土。
“陛下,”王翦聲音嘶啞,帶著鐵鏽般的氣,“王翦......再不會讓‘秦二世而亡’之事,重演。”
他猛地睜開眼,眼中發出駭人的,如同沉睡的兇甦醒。他對著北方虛空,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從肺腑中掏出,砸在冰冷的山岩上。
“嬴氏,必千秋萬代!”
“王翦在此立誓,必以此,此劍,此餘生——”
“護佑贏氏脈,開疆拓土,定鼎山河!讓此界寰宇,聞‘贏’姓而喪膽,見‘秦’字而慄!”
“我要讓他們看看,何為秦人風骨!何為......赳赳老秦,共赴國難!”
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低吼出來,聲音在空寂的山頂回,撞碎在風裡。
他膛劇烈起伏,良久,才慢慢平復。他鬆開按在心口的手,那手,堅定,沉穩,帶著握劍持戟留下的厚重老繭。
他轉,看向山下那座燈火漸稀的宏偉城池。明日,那裡將舉行一場決定此界未來數百年氣運的儀式。
而他,王翦,大秦戰神,將再次披甲執戟,站在一位贏姓帝王的戰車旁。
這一次,結局必將不同。
他最後了一眼北方,似乎要將那份越時空的承諾與信念,牢牢刻魂魄深。然後,他邁開腳步,沿著來時的山路,沉穩而下,影漸漸融濃重的夜。
離孤山不遠,另一座矮丘的背。
一塊凸出的岩石上,袁天罡靜靜坐著。他依舊戴著天罡面,玄袍幾乎與夜融為一。他面向王翦方才站立的方向,雖然相隔甚遠,黑暗中更不可能看清,但他似乎“聽”到了,也“”到了那沖天而起的。悲壯而決絕的誓言。
面下,他臉上沒有任何表,但那雙出的眼睛,在黑暗中卻翻湧著比夜更濃的。化不開的緒。
意難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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