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齣，徐閣老與閻閣老皆是一怔。徐閣老隨即冷笑道：“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！想要奪權便直言不諱，何必借新政之名，行謀私之實？”
“謀私？”雲鵲搖頭，苦笑道，“門生至今孑然一，未家室，若要謀私，是為誰謀？為我自？吾生有涯，即便中飽私囊，一日不過三頓飯，一夜不過一張床。除了為自己埋下患，謀私於我有何益？”
徐閣老聞言啞然，臉愈發沈。
倒是閻閣老嗤笑一聲：“待你久坐高位，嚐盡權勢滋味，便知今日所言有多天真了。”
雲鵲沒再爭辯，自袖中取出銀票，躬雙手恭敬奉上：“這是廷益微薄私蓄，聊供恩師日後起居生計之資，伏恩師收下。”
徐閣老冷冷看了銀票一眼，沒收，轉而吩咐旁家僕：“駕馬，啟程！”家僕應聲上前，牽過韁繩，攙扶徐閣老進車廂。
雲鵲朝著馬車駛去的方向，徐徐下跪，鄭重叩首：“恩師栽培之恩，廷益來世再報。”
朔風依舊，枯樹嗚咽。雲鵲熱淚潸然，點點滴滴，砸在塵土之中，洇溼一片。
*
奉天殿，小皇帝明澤世著袞龍朝服，正襟危坐於龍椅之上，然而仔細一看，他抓扶手，強斂張之態，勉力維持帝王威儀。
座之後，明黃珠簾半垂，一婦人端坐在，頭戴冠，著翟，神端凝，正是垂簾聽政的皇太妃高杏。
自徐閣老罷去職，徐派群龍無首，往日朝堂上或明或暗的攻訐嘲諷消停許多。一場早朝在波平浪穩中結束。
散朝之後，雲鵲作為帝師，前往延慶殿為小皇帝講讀經史。未及進大殿，雲鵲就聽聞數聲含怒的斥責。
一看，皇太妃高杏柳眉倒豎，目威怒，正對著小皇帝厲聲訓誡。小皇帝明澤世垂著小腦袋，清晰可見眼角淚。高溢作為侍讀，則在一旁跪下。於國益悄聲道出原委：小陛下下朝後貪玩耍，不肯溫習經書，怒了太妃。
雲鵲上前，溫聲勸：“太妃息怒，陛下尚在稚齡，貪嬉耍乃孩天，萬不可因一時氣惱傷了，反倒得不償失。”
皇太妃口起伏，語聲氣悶：“他這般怠惰，將來如何執掌江山！”
雲鵲護在小皇帝跟前，躬道：“懇請太妃暫移偏殿歇息，容臣開導陛下。”
皇太妃面上顯然不願，但還是轉了隔壁暖閣。
待暖閣門扉輕掩，雲鵲拉起久跪的高溢，隨後半蹲與明澤世平視：“陛下，臣斗膽一問，為何不願靜心溫書呢？”
母妃不在場，小皇帝積攢的委屈再也按捺不住，哭訴道：“每日寅時，母妃便催朕起備朝，朝堂之上文武百林立，朕心中惶恐，生怕出半分差錯，一刻也不敢鬆懈。今日下朝，朕只覺心疲憊，想歇息片刻再讀書，又遭母妃責罵……”
雲鵲聲道：“微臣明白了。陛下日後可與太妃娘娘相商，約定休憩之限。時限一至，便收心向學，如此一來，太妃娘娘想必亦不會再責難陛下。”
小皇帝囁嚅：“那些經書好難懂，半點也不好玩。朕覺得做皇帝半點趣味也無，我……我可不可以不做這個皇帝了？”
隔壁暖閣，皇太妃高杏聽聞此言然大怒，當即提起襬便要衝出來，於國益死死將拉住，低聲苦勸高杏這才止住。
雲鵲抬眸瞥了一眼暖閣方向，隨即若無其事收回目，又勸道：“陛下萬萬不可輕言此語。陛下乃天命所歸，承宗廟之重，系社稷之安。《大學》有言‘天子者，天下之本也，為民父母，牧養萬方’。陛下居大位，非為一己之嬉樂，實為天下萬民之依託。若陛下輕棄帝位，則宗廟無主，朝綱紊，天下百姓便失了庇佑，流離失所，這豈是陛下所忍見的？。”
小皇帝睜著含淚的眼眸，似懂非懂地著雲鵲，神漸漸平覆了幾分。
雲鵲欣然，溫聲寬：“陛下覺得經書難懂枯燥，是臣講學之過。臣會將經書中的修治國之道，刪繁就簡，化難為易，讓陛下學得輕鬆。”
*
調停好皇太妃高杏與帝的爭執，雲鵲循宮道緩步而歸，時維暮秋，宮牆下的槐葉簌簌飄落，鋪得道丹階一片鎏金，行至閣值房，門庭靜肅。紫檀大案上，各地田冊、朝臣奏疏累疊齊整。當班的中書舍人見雲鵲，連忙躬施禮，低聲稟道：“於閣老，凌大人已在此恭候多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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