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鵲踏枝》第230章 功消夙怨師生論心(2)

作者:賈浪仙·19天前

聞言,雲鵲如遭雷擊,語無倫次:“這……這不可能吧?那時我與阿爹……那時因為我跟高枝的事,我跟阿爹關係僵持,他不願意見我,甚至揚言要斷絕關係……怎麼會?!……怎麼會暗中?……”雲鵲越說越沒底氣,因為,他想起了查證那段日子,當時在番禺府進展艱難的取證,怎麼一到了州府就勢如破竹,而且,在州府取證的那段日子,恰好跟師無涯幾無見面……

幾無見面?沒見面?!……雲鵲恍然大悟!!

師夫人也看出了雲鵲的後知後覺:“你義父就是這樣的人啊。他,脾氣固執,明明心裡疼你、護你,卻偏要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。當年,他見你一心要追查閻勤修,便料到你年輕氣盛,取證過程中容易打草驚蛇,反而惹禍上。所以他每日忙完公務,便通宵達旦,暗中查訪,收集閻勤修的罪證,好幾次被章徳給他診脈,告誡他好生休息,他也從不停歇。”

“他收集到罪證之後,又不願讓你知道,怕你覺得虧欠他,更怕你因此懈怠,便悄悄留下線索,引導你去尋找,讓你以為那些罪證,都是你跟高枝努力得來的。”師夫人說著,從懷中取出一箇舊木盒,遞給雲鵲,“這裡面,就是他當年收集罪證時留下的筆記,還有一些未來得及給你的線索,你看看,便知我說的都是真的。”

雲鵲抖著雙手,接過木盒,開啟一看,裡面果然放著一疊疊泛黃的手稿與筆記,字跡工整,麻麻,上面記錄著閻勤修的種種罪證,還有一些查訪的細節,甚至還有他為了引導自己尋找罪證,寫下的線索提示。

他想起當年自己對師無涯的誤解與牴,想起自己一次次與師無涯爭執,想起師無涯為人師時對自己的格外嚴厲……

即便雲鵲著仙鶴朝服,即便雲鵲已位極人臣,此刻也再忍不住,雙膝一跌倒在地,不管不顧地,抱著木盒失聲痛哭。

師夫人看著他痛哭的模樣,也忍不住落下淚來,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,輕聲安:“好孩子,領會到你阿爹的用心就好,我不想你們之間再有任何誤會。別自責,你義父他,從來都沒有怪過你。我很清楚,他對你,比對親生兒子師從賢都有著更大的期,他你能守住初心,好好為,為民謀福。你如今做到了,他在天有靈,一定能安息。”

聞言,雲鵲撲進師夫人懷裡,哭得更厲害了。良久才稍稍平息下來,乾眼淚,捧著木盒,神更為堅定。

花廳之外,站在門前一側的高枝,同樣是淚流滿面,無聲痛哭。

*

這第三樁刻骨難忘之事不像前兩件這麼轟轟烈烈,但對雲鵲來說意義非凡。時維清和八年秋,在雲鵲閣的第八載,竟得到了前任首輔徐閣老的認可。

彼時徐閣老髮妻溘然長逝,訃告自七閩傳至京師閣,聞此噩耗,雲鵲不想再有未能對師長聊表心意的憾,當即擱下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摺,向前奏請南下弔唁。

彼時大曌海晏河清,北境無烽煙,南疆寇患,但政務繁冗依舊,漕運改革、鹽鐵新政諸事仍在規劃之中。好在雲鵲經歷“奪”之事後,在過去一年有意引導年近弱冠的清和帝親政。歷經一年曆練,小皇帝不覆師無涯逝世時那般依賴首輔,同時因為雲鵲引薦師從賢、凌雲志閣,政務分攤開去,雲鵲才得以請得數日寬假,星夜兼程趕往七閩。

徐閣老自八年前罷相歸鄉後,便閉門謝客,潛心著述,與朝中舊部極往來,更遑論他這位“取而代之”的昔日弟子。

抵達七閩時,雲鵲忐忑不已。當年徐閣老遭罷相,確實有自己有意促,難辭其咎,是以雲鵲做好被拒之門外的準備。為了不讓徐閣老為難,雲鵲特地撤掉首輔儀仗,輕車簡從,無人留意,雲鵲恭候在外,門房通報,不過一炷香時分,便見徐府管家親自快步而出,躬拱手,語氣恭敬:“於首輔,我家老爺有請。”

竟然這麼順利進,雲鵲頗為意外,隨管家步府中。靈堂設於二進院的正廳,白幡高懸,素幔低垂,香燭嫋嫋,哀樂低迴。徐夫人的靈柩停在廳中,覆蓋著素錦緞,供桌上擺滿了果品香燭,兩側立著徐府子孫,皆是縞素麻,面容慼慼。

雲鵲有事先考慮,擔心因自己的緣故,諸為避嫌,不敢前來弔唁徐夫人,遂事先傳書七閩各級員,號召昔日徐閣老門生故吏前來弔唁,是以靈堂外並不冷清——七閩巡、布政使、按察使等地方大員皆著素服肅立,翰林院出的幾位閩籍員亦躬侍立,更有不鄉紳名士、徐府舊友前來致哀。

靈堂一派哀容,無人留意尋常打扮的雲鵲,雲鵲接過管家遞來的三炷香,躬三拜,低聲喃喃:“師母仙逝,晚輩於廷益遠來弔唁,願師母魂歸極樂,安息無憂。”言罷,將香香爐,又對著靈柩深深一揖。雲鵲祭拜完畢,一家僕上前,低聲道:“於大人,我家老爺有請。”

雲鵲頷首,隨小廝穿過迴廊,往徐閣老的書房而去。沿途草木蕭疏,階前積著幾片落葉,滿目寂寥秋意。書房,徐閣老披麻戴孝,端坐於書案之後,比起八年前,眼下他蒼老更深,鬚髮皆已白,面容消瘦,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邃。見雲鵲進來,徐閣老緩緩起,對著他拱手一揖,沈聲道:“草民徐某,拜見首輔大人。”

這聲“草民”,雲鵲心頭一震。雲鵲搶步上前,雙膝跪地,對徐閣老鄭重一拜:“恩師此言折煞弟子!當年恩師遭罷,弟子心中始終有愧,今日能得恩師見召,承蒙見諒,已是至幸。”

徐閣老手扶起雲鵲,緩緩道:“首輔大人不必多禮。今日你能撥冗前來,為拙荊弔唁,令寒舍蓬蓽生輝,拙荊的葬禮也方能如此風,老夫多謝你了。”

雲鵲聞言,潸然淚下:“恩師千萬別這般說。弟子能有今日,仰賴恩師教誨提攜。恩師不因昔日恩怨怪罪弟子,肯讓弟子進門祭拜師母,弟子已是激不盡。”

徐閣老沉默片刻,慨然道:“八年前,也是這般初秋時節,老夫被迫去職,逐出閣,歸鄉閉門。彼時朝野皆言,是你雲鵲覬覦宰輔大權,暗中構陷,才將老夫拉下馬。”他說著,目灼灼地看向雲鵲。

雲鵲聞言,心頭驀地一,垂在側的雙手不自覺攥袍,他知道,這是恩師心中多年的芥,今日終究要當面提及。

誰知徐閣老嘆了口氣,竟是話鋒一轉,釋然道:“這八年時間,你用行自證清白。而今國庫日漸充盈,國帑足以支應各——你的新政確實讓大曌愈發強盛了。老夫不得不承認,若繼續守舊循規,固步自封,大曌江山恐難以為繼。所以,隨著新政效日漸彰顯,老夫漸漸看清,當年首輔易主,絕非只是你覬覦大權,你奪權是為了大曌的長遠。”

“恩師……”雲鵲瞠目結舌,,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。他萬萬沒想到,多年的恩怨隔閡,竟會因自己的政績而化解,這份認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,又如此沈甸甸,沈得雲鵲眼眶發燙。

徐閣老出手拍拍徒肩頭,又道:“正因老夫不再對你有舊怨,今日便有兩句話,還你聽進去。你是蒙先帝欽點,跳過朝中諸般歷練,徑直閣拜相,數年之間權傾朝野,這般際遇古來罕見。但是啊,人因何而起,便往往因何而亡。你因先帝信任、聖眷深厚而興,更需謹記‘功高震主’四字,萬萬小心。謀國者,當以江山社稷為重,這一點你做得極好;但謀之道,亦不可偏廢。”

西

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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