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功消夙怨師生論心
高枝早已滿面熱淚，他明白了，徹底明白了，明白了師無涯的突然反常，突然的多話。這是一種承認，承認了自己也是可以囑託後事的至親！高枝潸然，握住師無涯冰冷抖的手掌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，哽咽又堅定道：“我會的！我一定替您轉達！絕不讓他南下，絕不他耽誤政事！”
彼時師無涯面如土，可聽到這話，突然恢覆些許，他竟生出幾分力氣，回握住高枝，釋然道：“我一直不過去的坎……原來……原來這麼輕易就過去了。我到底……到底是在跟誰過不去呢？”他說著，視線鎖在高枝上，眼中滿是託付，“我不讓清塵南下，不讓他為我丁憂，但是你……你若得空，就到我墓前上支香，說說清塵的近況，講講你們……你們的近況……”
師無涯的這番話，意味著什麼，高枝心中再清楚不過——他終於放下了芥，認可了自己，算是將雲鵲徹底託付給了自己。原本高枝察覺師無涯的話中深意，已經得無以覆加，萬萬沒想到，師無涯竟如此直白地表？！……此刻，高枝心中的與震驚，震撼得高枝天靈蓋發麻，淚流不止。
他出自己的手，起，轉而又俯跪在地上，鄭重叩頭：“我一定辦到！我一定會做好阿爹的一切囑託！”
等高枝最後一次叩頭，緩緩起時，師無涯方才目炯炯的眼睛，已然緩緩閉上，面容安詳，角甚至還帶著一釋然的笑意。
他睡下了，在代完最牽掛的心事之後，安心睡，進一場空前好、空前安然的睡夢。
*
師無涯故的訊息，很快便傳遍了嶺南大地。百姓們聽聞此事，無不痛心疾首，痛哭流涕。他一生為民請命，鞠躬盡瘁，深得嶺南百姓的戴。出殯那日，嶺南多地百姓，自發走上街頭，夾道相送，男老，皆著素服，手持白，哭聲震天。從番禺城到山野之間，沿途皆是送行的百姓，這般場面，壯觀至極，幾乎可謂是前無古人，後無來者。
師無涯歿的訊息，快馬加鞭，日夜兼程，傳京城之時，雲鵲正在朝堂之上，為皇帝講授經史律法。彼時皇帝已然年，心智漸，正拿著近期接的一樁貪腐案，面難，向殿上的先生們請教：“諸位先生，此案牽涉甚廣，涉案員眾多，有朝中重臣，亦有地方吏，若嚴懲，恐搖朝綱；若輕罰，又恐難服民心，朕不知該如何決斷才好？”
殿上一眾先生，皆沈思索，或面難，或竊竊私語，一時之間，竟無人敢輕易開口。唯有云鵲，神平靜，略一思索，便口而出：“陛下，臣以為，此案可依《曌律疏議·職制律》中‘貪贓枉法’條定罪。疏議有云：‘諸監臨主司財而枉法者，一尺杖一百，一匹加一等，十五匹絞；不枉法者，一尺杖九十，一匹加一等，三十匹加役流。’此案中，涉案員利用職權，貪贓枉法，搜刮民脂民膏，已然犯律法，當按律嚴懲，不分階高低，一視同仁。唯有如此，方能正朝綱、肅吏治，方能服民心、安天下。”
雲鵲話音剛落，殿上一片寂靜，而後，太妃面欣賞之，微微點頭，皇帝更是眼前一亮，直言誇讚道：“於先生博學多才，對律法條文信手拈來，這般學識，真真鮮有人能匹敵者！”
這一刻，雲鵲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，眼底竟泛起一淚意。他想起早年在翰林院時，師無涯對他的嚴厲敦促——那時他年輕氣盛，不明白背誦枯燥的律法條文的意義，雖然按照要求背了，心中卻多有不服。
而今時隔多年，雲鵲越來越明白義父師無涯的用心良苦——那些點點滴滴的積累，那些日覆一日的敦促，才鑄就了他日後裁決斷案時的有依有據、條理清晰，才讓他在諸面前、在皇帝提問的話音堪堪落下的這一刻，即刻對答如流。
這一刻，雲鵲心中也拿定了主意，待朝堂事務稍緩，便找個日子，南下番禺拜訪義父，親口對他說一句“對不起”，親口道一聲“萬謝”。
雲鵲正想著，一名小太監神慌張，進大殿之後，跪倒在地，聲音抖：“啟稟陛下、太妃，急報！番禺府都指揮使師無涯大人，於三日前故！”
“轟”的一聲，雲鵲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，彷彿被驚雷擊中，渾都彷彿凝固了。他臉上的瞬間褪去，變得慘白如紙，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巨大的悲痛瞬間席捲了他，口一陣劇痛，一口鮮猛地從口中噴出，濺在朝服之上，而後，他便眼前一黑，直直地暈倒在地。
生父於定邦故時，他陷縲紲，未能見上最後一面，這份憾，他銘記了一生。如今，義父師無涯故，他又未能陪在邊，甚至未能見上最後一面，這份悲痛與憾，比當年更甚。
醒來之後，雲鵲鐵了心，要親自南下，哪怕放棄朝堂事務，也要為義父扶靈，親自送他回京城老家，親手為他辦喪事，風大葬，以盡最後一份孝心。
可太妃與皇帝，卻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挽留。太妃勸他：“於首輔，師大人一生為國為民，最是看重朝政，若你因私廢公，南下奔喪，耽誤了朝廷大事，怕是師大人在天有靈，也不會安心。”
清和帝也勸道：“先生，師大人功在社稷，朕已下旨，追贈他為‘太子太傅’，諡號‘忠惠’，以表其功。你為首輔，系天下安危，切不可意氣用事，誤了大局啊。”
朝臣們見狀，也紛紛上前，苦苦挽留。而最重要的，是高枝的急遞訊息，快馬傳京城，告知雲鵲師無涯的願——絕不允許他南下丁憂，不許他因私事耽誤公務。
雲鵲看著高枝的書信，看著上面字字句句，皆是義父的囑託與苦心，心中悲痛絕，卻又無可奈何。他深知，義父一生清廉，心繫百姓，最看重的便是朝堂政事，若是他真的南下奔喪，耽誤了公務，便是違背了義父的願，辜負了義父的栽培。
萬般悲痛之下，雲鵲只得忍痛，繼續主持朝堂事務，每日按時上朝，理政務，神依舊沈穩，只是眼底的疲憊與悲痛，卻難以掩飾。
短短幾日之間，他便日漸消瘦，帶漸寬，那份錐心刺骨的疼痛，雖未掛在邊，卻現在每一個細微的作之中，朝中上下，無不知曉他心中的悲痛。
半年之後，師夫人料理完師無涯的後事，漸漸調養好，便帶著師無涯的一些，北上京城，回到了師家舊宅。
雲鵲得知訊息，下朝之後立即前往師府舊宅，向師夫人問安。
師夫人坐在堂前，面平靜，只是眼底仍有未散的哀傷，見雲鵲前來，便讓眾人退下，獨留雲鵲在房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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