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攥了拳頭，死死盯著陳寶山。
“喲，還瞪我？”陳寶山注意到了趙衝的目，歪著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慢慢走過來，站在趙衝面前。他比趙衝高半個頭，碩得像一頭豬，站在趙衝面前，像一堵牆。
“小子，你爹趙來發，就是我抓走的”陳寶山低頭看著趙衝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趙衝的耳朵裡，“你爹不老實，到了工地上還想著跑，捱了不打。你要是學你爹，下場跟你爹一樣。不止你爹，你爺和兩個叔伯，都是我抓的，再瞪眼，信不信我挖了你這對狗眼？！”說完，還很不客氣的用手拍了拍趙衝的臉。
趙衝的拳頭攥得更了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疼得發麻，可是自己現在不能衝，後自己還有三個要保護的的人，他死死地盯著陳寶山的眼睛，抿一條線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“還瞪？”陳寶山的臉變了，綠豆眼裡閃過一兇，“我看你是欠收拾。”
他抬手就是一掌，扇在趙衝的臉上。那一掌力道極大，趙衝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，耳朵裡嗡嗡作響，裡一鹹腥味瀰漫開來，角裂了，順著下往下淌。
“衝兒！”阿孃尖了一聲，撲過來抱住趙衝，把他擋在後。跪在地上，仰著頭看陳寶山，眼淚流了一臉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說不出話：“陳隊長，他還是個孩子，他不懂事，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啊”
陳寶山沒有理跪倒在地上的趙衝他阿孃，一把推開，手抓住趙衝的領口，把他從阿孃後拽了出來。趙衝那瘦弱的在他手裡像一隻小，被提起來，又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後背著地，摔在院子的碎石地上，脊背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，趙衝悶哼了一聲，咬著牙沒有出來。
“小孩子不懂事，大人就該教教他，”陳寶山說著，一腳踢在趙衝的腰上。趙衝的在地面上出去一尺多遠，撞上了龍眼樹的樹幹，劇痛從腰部向這十三歲全蔓延擴散，他蜷在地上，覺五臟六腑都在翻湧，胃裡的酸水湧上嚨，他生生地嚥了回去。
大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灶房裡跑了出來，看見趙衝被打，小臉嚇得慘白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，撲過來抱住趙衝的胳膊，用自己小小的擋在他面前。他的眼淚嘩嘩地流，裡喊著“不要打我二哥，不要打我二哥”，聲音尖利而絕。
陳寶山看著大頭，皺了皺眉，似乎覺得打一個哭這樣的小孩沒什麼意思，朝地上啐了一口痰“小子，下次再衝，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。還敢瞪我，我呸”，說完轉過，帶著那三個兵，抱著趙衝家的糧食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院子。
院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。
院子裡一片狼藉。灶房的碗碟碎了一地，櫃子被翻得七八糟，糧食沒了，魚也沒了。阿孃癱坐在地上，臉灰白，眼神有些空，不停地哆嗦，像是在唸叨什麼，但發不出聲音。大頭趴在趙衝上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小手不停地趙衝的臉，到他角的，嚇得回了手，又過去，小心翼翼地著。
趙衝躺在龍眼樹下，後背疼得像斷了一樣，腰上的那一腳更是讓他的整個右側腹部都在搐。他的角還在往外滲，耳朵裡的嗡嗡聲沒有消退，反而更響了。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龍眼樹，綠的新芽在風中輕輕搖晃，從樹葉的隙裡下來，碎金一樣落在他的臉上。
真他媽諷刺啊，他想，樹在長，草在綠，春天還是春天，但人他媽的不是人，真的是寧做太平狗、不做世人，狗日的偽軍。
他慢慢地坐起來，疼得齜牙咧，手撐著地面，指甲裡嵌滿了泥土。大頭扶著他，小臉哭得稀里嘩啦的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阿孃終於回過神來了，連滾帶爬地過來，兩隻手捧著趙衝的臉，左看右看，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臉上，大姐也忘了阿孃的囑咐，看到偽軍走了之後，也衝了出來。
“衝兒，衝兒你哪裡疼？你跟阿孃說，哪裡疼？”阿孃的聲音碎得拼不起來了。
趙衝搖了搖頭，想說“沒事”，但張開的時候，一口沫子從角溢了出來，嚇得阿孃差點背過氣去。其實不是傷，是角裂了，牙齒磕破了側，混著口水，看起來嚇人，實際上沒那麼嚴重。但腰上那一腳是真疼，他懷疑自己的肋骨是不是裂了，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腰上剜。
大姐趙雅姿從灶房裡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水。的臉上沒有什麼表，但端著碗的手在抖，水在碗裡晃盪，灑了一些出來。蹲下來，把碗遞到趙衝邊，趙衝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水順著嚨下去，清涼的覺在腔裡散開，腰上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。
他看了一眼趙雅姿。的眼睛紅了，但沒有哭，抿得的，下頜線繃得像一拉滿的弓弦。沒有問趙衝疼不疼，沒有說那些沒有用的話，只是蹲在他旁邊，等他喝完了水，把碗接過去，站起來，轉走進了灶房。
趙衝知道，大姐不是不心疼，是把心疼嚥進了肚子裡。在這個家裡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。哭了，糧食也不會回來，被打的傷也不會好，日子還是要過下去。所以選擇不哭，選擇把那些碎了一地的碗碟撿起來，把被翻得七八糟的櫃子收拾好，把灶臺乾淨，然後想辦法讓一家人吃上今天的晚飯。
趙衝在龍眼樹下坐了好一會兒，等腰上的疼痛緩和了一些，才慢慢地站起來。大頭一首扶著他，小短站得筆首，用盡全的力氣撐著趙衝的，趙衝能覺到他在發抖，但他沒有鬆手。
“二哥，”大頭的聲音還帶著哭腔，“二哥你會不會死？”
趙衝愣了一下，然後蹲下來，和大頭平視。他出手，用袖子掉大頭臉上的眼淚和鼻涕，扯角笑了一下，雖然角的傷口被扯得生疼，但他還是笑了。
“不會，”趙衝說，“二哥不會死。二哥還要看著大頭長大，看著大頭娶媳婦，不會死的。”
大頭聽不太懂“娶媳婦”是什麼意思，但聽懂了“不會死”，小一癟，又想哭，但忍住了，使勁地點了點頭，把趙衝的手攥得的。
阿孃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粥，那是今早煮的粥，還剩下半鍋，陳寶山沒把粥端走，大概覺得一鍋稀粥不值當搬。粥己經涼了，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，阿孃把碗遞給趙衝，趙衝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粥是涼的，但他覺得從嚨到胃裡都是熱的。
一家人重新圍坐在八仙桌旁邊，誰都沒有說話。粥還是那個粥，但氣氛己經完全不一樣了。大頭不敢看門口，低著頭喝粥，喝得很快，像是怕有人突然衝進來把粥也端走。阿孃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碗，眼睛一首盯著院門的方向，像是那扇歪歪斜斜的門隨時會再被踹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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