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，沒有人說話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，前面的灌木叢裡閃出幾個人影。趙衝下意識地把槍端起來，對面先喊了一聲：“別開槍，是我們。”是崔隊長的聲音。他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，後跟著那西個游擊隊員和幾十個從工地上逃出來的壯丁。人群蹲在路邊的樹底下和灌木叢裡。
崔隊長走到趙衝面前，目越過他往後看了一眼，只看了一眼，抿了一下，說了一句：“老林.。.”
他看見了趙衝後人的臉，看見了了一個人，老林和姓黃的游擊隊員從後面趕了上來，老林跑得氣吁吁的，臉上全是汗，混著泥土和火藥的黑灰，被汗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他跑到崔隊長面前站住了，沒說話，把背上的步槍解下來靠在樹上，彎著腰撐住膝蓋了好一陣子。
“小陳沒跟上來。”老林的聲音不大，像是從腔最深出來的。
崔隊長點了點頭。他蹲下來，從懷裡出一張皺的紙，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，把紙疊好揣回懷裡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的作很慢，像是老了十歲。
趙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。他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，他想說“他走得很勇敢”，想說“他拖住了鬼子”，想說“他不是白白犧牲的”。但這些話堵在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，因為他知道，這些話對一個死去的人來說沒有意義，對一個活著的人來說也沒有意義。
崔隊長轉過來，朝趙衝出了手。那隻糙的、指節大的手握住了趙衝的手，握得很，崔隊長的聲音有些啞：“小趙同志，今日之事，我們完了，也謝你們一起解救了廣大的農民群眾，我們記下了，以後我們長聯絡。”
趙衝搖了搖頭，“是我們應該謝你們！”說完搖了搖握的手。
崔隊長沒有再多說，轉過朝蹲在路邊的那些壯丁揮了一下手，人群開始了，互相攙扶著站起來，沿著山路慢慢地往下走。他們走得很慢，有人拄著樹枝，有人互相搭著肩膀，被人架著拖著往前走。崔隊長走在最後面，回頭看了趙衝一眼，朝他點了一下頭，轉消失在了夜裡。
趙沖和趙鹽、趙波在山路上站了一會兒。老林把他那把歪把子機槍的槍管在服上了，有些不捨得的遞還給趙衝，“東西還你，子彈打了一多半，剩下的在彈匣裡”，趙衝沒有接“你留著吧，你們比我更需要它”。
老林看著那機槍，打游擊打了這麼多年，從來都是子彈省著用，一顆扳兩顆打，槍也是繳到什麼用什麼，漢造、老套筒，有時候連膛線都磨平了還在用。歪把子這種好東西，他都沒過幾回，更別說揹回去了。他把槍背在肩上，沒有推辭，用力地點了一下頭，帶著姓黃的游擊隊員也消失在了夜裡。
“走吧。”趙衝說。
三個人沿著山路往趙家村的方向走。走了大概一個時辰，遠遠地看見了村口那棵大榕樹的影子，村口有人舉著火把，火把的在夜風中搖搖晃晃的，把樹下那幾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的。趙沖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幾個本家的叔伯，有人先看見了他們，喊了一聲：“回來了，來發家的阿衝回來了！”
村口一下子嘈雜起來，有人從村裡跑出來，有人從祠堂裡跑出來，火把多了好幾，把村口照得通亮。趙衝從那些人中間過去，穿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巷子，推開虛掩的院門，阿孃紅著眼睛站在門口，頭髮散著，出手了他的臉“衝兒，沒事吧？”。
大頭從灶房裡衝出來，著腳，穿著一件破汗衫，喊了幾聲“二哥”，趙衝了一下他的腦袋，沒說話。
堂屋裡傳來一陣響，趙來發拄著一木從裡屋走了出來，右還有些瘸，但比在工地上的時候好了一些。他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趙衝“怎麼樣，小鹽和小波他們都回來了吧？”。趙德茂跟在他後面，趙來財和趙來福也走了出來，一行人站在堂屋門口，像是一棵被風颳倒了很多年突然又站起來的樹。
趙沖走過去把趙德茂扶著坐回椅子上，說了“都回來了，放心。”
堂屋裡的油燈撥亮了一些，趙德茂坐在八仙桌正中間的位置，那是他以前過年時才坐的位置。他瘦得厲害，領口空的，能看見鎖骨下面一一的肋骨。但眼睛比以前亮了。
“衝兒，”趙德茂開口了，聲音還是沙啞的，但比在工地上清了些，“你把事從頭到尾說一遍，這次怎麼是你帶人去救我們的？。”
趙衝坐在門檻上，大頭靠在他懷裡，小手攥著他的角。灶房裡阿孃和趙雅姿在忙活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，蒸汽從灶房門口湧出來，白濛濛的。趙衝沉默了一會兒說“那天去鎮上找王保長，可是王保長開了價，一人二十個大洋，湊不齊。後來聽說蘆花村遭了土匪，我和鹽哥就去找了那夥土匪談，用糧食換他們幫忙在北邊放槍佯攻。靠這樣肯定不夠，後面也去找了游擊隊，崔隊長帶的隊，沒啥麻煩的”說的很輕巧，都是一筆帶過，每一句都是真的，但卻省去了一些東西，例如沒說空間的事，沒說那間堆滿軍械藥品的庫房，沒說那兩百塊大洋和幾小黃魚。
趙德茂聽完沉默了許久，手了桌面上的一條裂，手指在裂上來回劃了好幾下，抬起頭看著趙衝，了，聲音不大：“我記得你今年是十三歲吧？”
“是”
“十三，”趙德茂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，結滾了一下，“你十三歲，去跟土匪談生意，去跟游擊隊借兵，去拿著槍跟日本人幹。你知道這要是出了差錯，你這條命就沒了？”趙衝沒有回答。
趙來發看著兒子那張沒有表的臉，又了一下，還是把想罵人的話嚥了回去。
趙德茂在桌上敲了一下手指頭，把幾個人的目拽過來。“事己經辦了，人回來了，別的以後再說。”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拄著趙來發那木，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停下來回頭看著趙衝。“衝兒，祠堂那邊現在什麼況？”
“村裡很多當家的都回來了，可是許多人都沒什麼餘糧，村長和幾個族老組織大家在祠堂吃飯開會，我讓鹽哥他們拿了一百斤大米和二十斤臘過去了，都是從日本鬼子那邊順來的。”
趙德茂點了點頭，把木在地上頓了一下。“走，去祠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