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，船抵近上海外海。
海面霧氣很重，灰白一層層在水上，遠先看不清陸地，只能約看見桅杆、煙囪和船影。甲板上風很溼，吹到臉上不像神戶那樣冷，卻更沉，像帶著江水和煤煙的味道。
林劍站在欄杆邊，看著霧裡一點點浮出的城市廓。
上海。
這個名字在過去一個月裡被他翻過無數次。
檔案上的上海，地圖上的上海，母親口中的上海，父親舊信裡的上海，黑澤警告裡的上海，佐原首樹不肯說的上海。
現在，它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可眼前的上海沒有任何傳奇。
它只是灰。
江面灰，天灰，遠樓房與碼頭也灰。小火在水上拖著黑煙，貨船緩慢移，舢板和駁船在更近穿梭。江邊能看見倉庫、吊臂、洋行建築和麻麻的人影。風把各類聲音送過來：汽笛、船工喊號、鐵鏈撞、碼頭工人的吆喝，還有約的警笛。
林劍忽然覺得口很悶。
他知道歷史裡的上海繁華、複雜、紙醉金迷，也知道它未來會被炮火撕開。可此刻真正看見它時，最先撞進眼裡的不是繁華，而是迫。
繁華和迫同時存在。
江邊高樓後面，是一片片低矮屋頂；穿西裝的人和挑擔的人肩而過；日本商社旗幟、外國洋行招牌、中國店鋪牌匾在同一片視野裡。日軍人員在碼頭邊走，海軍陸戰隊的影格外顯眼。租界巡捕、碼頭苦力、商人、學生、翻譯、黃包車伕，所有人都像被丟進同一只鍋裡熬著。
山田站到他旁邊，臉不太好。
“這就是上海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看著比東京多了。”
林劍沒有接話。
山田又低聲道：“也比東京活。”
這句話倒讓林劍看了他一眼。
山田自己也像有點意外，聳聳肩：“我說錯了嗎？東京太規矩，這地方……吵得像每個人都在搶時間。”
林劍看向碼頭。
沒錯。
上海像每個人都在搶時間。
搶生意，搶路，搶訊息，搶活路。
船開始靠港。
乘客們陸續整理行李，甲板上變得擁。川島商社經理帶著兩個隨從早早站在通道邊，那個西裝中國男人不見蹤影。被稱作“秋”的子沒有再出現，至林劍沒有在第一批下船的人裡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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