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考
一月中旬,聯考。考點在城東的一所中學,謝折時提前一天去看了考場。那天很冷,風從教學樓之間的過道灌進來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他站在考場門口的考位分佈圖前,找到了自己的考場號——三樓,第四考場,位置靠窗。
回到集訓營已經是傍晚。許樂在宿舍裡收拾畫,鉛筆削了滿滿一盒,炭筆也備了兩盒。看到謝折時進來他抬起頭:“你看考場了?幾樓?”“三樓。”“我在五樓。”許樂把鉛筆盒裝進畫袋裡拉好拉鍊,“明天一起打車去?”“嗯。”
晚上謝折時沒有畫畫。他躺在床上把速寫本從頭翻到尾,一頁一頁的稻田、枯樹、水渠、磨坊,還有那個人,很多個那個人——側臉、正臉、歪著頭的、被曬得瞇起眼睛的、在暮裡眼睛很亮的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頁都看很久。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他自己的筆跡。“桑時亭。田埂。狗尾草。會笑。眼睛很淺。”
桑時亭。他看著這三個字唸了一遍,桑時亭,念第二遍,桑時亭。他認識這個名字,他知道自己認識,但這三個字從他腦子裡過的時候沒有帶出任何畫面,沒有臉,沒有聲音,沒有氣味,只是一個名字,空的。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關了燈。黑暗中他睜著眼睛,桑時亭,誰這個名字?他想不起來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響了。謝折時坐起來,外面天還沒亮。他洗了臉把畫裝好,和許樂一起打車去考點。車上許樂在吃麵包,問他吃不吃,他說不吃。到考點的時候天剛亮,校門口已經站滿了人,全是揹著畫袋的學生,三三兩兩聚在一起。謝折時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陌生的臉,有人在小聲背彩搭配的口訣,有人在檢查畫,有人在打電話。他站在牆邊把手進口袋裡,到一顆糖,水果糖,橘黃的,明糖紙。他不記得這顆糖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。他把糖拿出來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第一場是素描。八點半開考,三個小時。考題是一張黑白照片,一箇中年男人的頭像,微側,燈從右邊打過來。謝折時拿到考題的時候看了幾秒鐘,然後開始起稿。他畫得很快,不到二十分鐘就把頭頸肩的關係定下來了,然後是鋪大關係、塑造、調整,每一步都按平時練的來,穩的,沒有出錯。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,他看著畫紙上那個中年男人的眼睛,忽然想到了另一雙眼睛,淺棕的,不是這個人的,是那個人的。他閉了一下眼睛睜開,繼續畫。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畫,還可以,不算特別好但該有的都有了。他了捲走出考場。
許樂在走廊上等他。“怎麼樣?”許樂問。“還行。”“還行是什麼水平?”“過了就行。”許樂笑了一下。“你心態真好。”
第二場是彩。下午兩點開考,三個小時。考題是一張彩照片,陶罐、玻璃杯、三個蘋果、一塊白布。謝折時調的時候又了灰藍,他看著那坨灰藍楞了一下,沒有改。他畫背景的時候用了那片灰藍,刷上去之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,覺得不對,但又覺得對,說不上來。
第三場是速寫。第二天上午,半個小時。考題是兩個人的組合態,一站一坐。謝折時拿到考題的時候沒有猶豫,直接下筆。他畫得很快,線條幹淨利落。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時間,還有五分鐘。他在空白的地方畫了一個人,很小的,站在角落裡,赤著腳,叼著狗尾草。畫完他覺得自己有病,但他沒有,他了卷。
聯考結束後集訓營的課就停了。謝折時拖著行李箱回了家,把那本速寫本放在書桌屜裡,沒有再看。
過年了。謝鳴霄和添雨在年三十那天晚上都在家。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頓年夜飯,謝鳴霄喝了兩杯酒,添雨一直在看手機,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嗡嗡的,沒有人認真看。謝折時吃完了就回房間了。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,拿起手機翻到相簿,集訓期間他拍了一些畫存在手機裡。他翻著翻著翻到一張速寫的照片,角落裡那個叼著狗尾草的小人。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開啟搜尋引擎輸了三個字:桑時亭。搜尋結果為零。他輸了:夏天神鄉下,搜出來的全是民俗學的論文和神話傳說。他輸了:老樟樹村外婆,搜出來一個地圖導航,顯示距離一百三十公里。
他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旁邊。閉上眼睛之前他又唸了一遍那個名字,桑時亭,念出聲了,很輕。沒有人回答。他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。窗外有人在放煙花,砰的一聲然後是一陣細碎的劈里啪啦,從窗簾隙裡進來一閃一閃的。謝折時閉著眼睛,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稻田中間,風吹過來稻穗沙沙地響。天快黑了,暮從東邊漫過來,他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速寫本。田埂是空的。他站了一會兒轉往回走了。走到村口的時候他聞到一淡淡的酒味,不是白酒,是米酒那種甜。他回頭看了一下,沒有人。他轉回頭繼續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