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桓楞了一下,手了鬢角。“老了。今年三十三了。”
“您不老。您才三十三。”
“三十三,在邊關已經是老了。程務三十九,周劭三十六,趙簡二十八。他們都不年輕了。北疆的將士,沒有年輕的。”
當天晚上,陸述回到住,點上燈,鋪開紙。他寫道:“正月初一,永安四年。竹聲中,臣坐於小院,觀竹霜。三年矣,臣自史中丞而為宰相,自文而為半武,自而至草原。變矣。然臣心未變。正月初三,趙簡自朔方來信,言程務、周劭往朔方過年。趙歸短,趙念畫佳,趙拳進,趙安跑。趙簡曰:‘怕打完仗,趙歸不識下。’正月十五,元宵。臣與王食湯圓於王府。王食二,臣食六。王鬢有白髮,臣不能視。三年矣,王老矣,臣亦老矣。”
正月二十,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。信寫得很短,只有幾行字,紙很糙,字跡潦草。程務在信上說,頡利的斥候越來越多了,以前每天三四撥,現在每天七八撥。他們不靠近城牆,只在遠轉悠,看城牆的缺口,看守軍的兵力,看糧草進出的路線。
陸述看完信,把信紙平鋪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。頡利在準備,準備得很充分。他知道雲中的城牆很厚,守軍很多,糧草很足。但他還是要打,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。不打雲中,他就打不了朔方、河東;打不了朔方、河東,他就打不到都。打不到,他就永遠只是一個草原可汗。
正月二十五,陸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後院收菜,白菜砍了一地,一棵一棵的,像一個個胖娃娃。他蹲在地上,把白菜抱起來,碼在竹籃裡。他的作比前幾天更慢了,不是懶,是腰疼得更厲害了。
“殿下,程務來信了。頡利的斥候越來越多了。”
姬桓手裡的活沒有停,把一棵白菜砍下來,放在地上。“他在準備,我們也在準備。他準備了幾個月,我們準備了好幾年。他不一定贏。”
“殿下,您覺得他會什麼時候打?”
“春天。草長了,馬了,他就打。往年骨碌也是這樣。春天打,秋天撤。打了十幾年,年年如此。”
陸述沉默了片刻。“今年也會如此?”
姬桓放下鏟子,看著陸述。“今年不一定。頡利不是骨篤。骨篤打了十幾年,打累了,不想打了。頡利還沒打過,沒累,想打。他打一次,輸了,也許就累了;贏了,就不會累。”
二月初一,北疆的雪開始化了。不是一下子化,是白天化一點,夜裡又凍上。化凍替間,道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殼,得站不住人。頡利沒有等路全乾,他等不及了。他的騎兵在雪還沒化完的時候就開始南下了。不是大舉進攻,是在試探。五千騎兵,分五路,每路一千人,在雲中、朔方、河東三鎮之間來回穿,試探守軍的反應速度、馳道的通行能力、糧草的儲備況。
程務的急報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都,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急。陸述在政事堂看著那些急報,心裡算著頡利的兵力。五千騎兵,分五路,每路一千人。不是大舉進攻,是在試探。試探完了,他就會知道雲中、朔方、河東三鎮的守軍有多,反應有多快,馳道有多通,糧草有多足。知道了,他就會決定打不打、怎麼打、打哪裡。
二月初五,陸述進宮面聖。皇帝在甘殿裡批摺子,看見陸述進來,放下筆,指了指案前的圓凳。
“陸相,頡利在試探。朕該怎麼辦?”
陸述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笏板。“陛下,臣以為,大梁應該以靜制。頡利在試探,大梁就讓他試探。試探完了,他知道了大梁的虛實,就不敢打了。”
“他不敢打?”
“他不敢打。雲中的城牆修了好幾年,厚得投石機砸不塌;朔方的馳道通了好幾年,快得騎兵半天就能到;河東的糧倉囤了好幾年,多得吃都吃不完。他知道了,就不敢打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“你說得對。他知道了,就不敢打了。”
二月初十,陸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後院收菜,蘿蔔拔了一堆,白生生的,帶著泥土的腥氣。他蹲在地上,把蘿蔔的纓子擰掉,放進竹籃裡。
“殿下,頡利在試探。臣對陛下說,以靜制。陛下許了。”
姬桓手裡的活沒有停,把一個蘿蔔的纓子擰掉,放進竹籃裡。“以靜制,好。他他的,我們靜我們的。他累了,就不了。不了,就不打了。”
當天晚上,陸述回到住,點上燈,鋪開紙。他寫道:“正月底,頡利斥候頻仍。程務報,臣憂。二月,頡利遣五千騎,分五路,探雲中、朔方、河東虛實。上召臣問,臣對以靜制。上許之。昌平王曰:‘他累了,就不了。’臣知,王非言頡利,乃言兵。兵者,兇也。不得已而用之。能不,則不。不,則天下安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