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3 章
十七歲那年的夏天,蟬鳴把空氣烤得發黏,我趴在課桌上,右下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,像被誰用生鏽的錐子狠狠紮了一下。筆灰在裡浮沈,數學老師的聲音像隔了層水,嗡嗡作響。我咬著牙想,大概是早上空腹喝了冰汽水的緣故,忍忍就過去了。
那時候我總覺得,十七歲的像塊剛淬過火的鋼,什麼都扛得住。前幾天和男生們在籃球場上衝撞,膝蓋破了皮,往傷口上撒點消炎藥,第二天照樣能蹦蹦跳跳;上個月淋了場暴雨,發著燒還撐著考完了理模考,績出來比平時還高了十分。所以當那陣疼痛再次襲來時,我只是把校服外套捲一團,死死抵在肚子上,額頭上的汗珠子砸在習題冊上,暈開了一片墨跡。
“喂,你臉怎麼這麼白?”後座的林小滿用鉛筆頭了我的背,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——這傢伙上課總睡覺,卻總能在老師轉的瞬間準抬起頭,彷彿背後長了眼睛。
我沒力氣回頭,只從嚨裡出幾個字:“沒事,老病。”
其實哪有什麼老病,不過是逞強罷了。疼痛像條小蛇,順著腹腔慢慢往上爬,每爬一寸,我的呼吸就跟著一分。窗外的梧桐樹葉被曬得蔫蔫的,葉片邊緣捲了波浪形,像我此刻擰在一起的腸子。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著覆雜的函式公式,筆劃過黑板的“吱呀”聲,在我聽來卻像手刀劃過皮的脆響。
下課鈴響起時,我幾乎是癱在椅子上的。林小滿繞到我面前,蹲下來看我,的馬尾辮垂在我胳膊上,帶著洗髮水的檸檬香味:“真沒事?我看你都青了。”
“真沒事。”我推開的手,掙扎著站起來,一差點摔倒,幸好扶住了桌沿。教室裡的人像水一樣湧出去,打鬧聲、說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,吵得人頭疼。我扶著牆慢慢往廁所挪,每走一步,肚子裡就像有把鈍刀在慢慢割,疼得我直冒冷汗。
在廁所隔間裡蹲了很久,以為能像往常鬧肚子那樣解決問題,結果只是徒勞。出來洗手時,鏡子裡的人嚇了我一跳:臉慘白,眼睛下面泛著青黑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得黏在皮上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。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,冰涼的濺在手腕上,我卻一點都覺不到冷,渾燙得像著了火。
“要不跟老師請假吧?”林小滿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,手裡拿著我的保溫杯,“我剛才去辦公室問了,王老師說要是不舒服可以回家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關掉水龍頭,聲音有點發飄,“下午還有英語測驗,我不能缺。”
那時候的我們,總把考試看得比天還大。好像考一次試,人生就會偏離軌道十萬八千里。我甚至想,說不定忍到下午考完試,這疼就自己消失了,就像以前無數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一樣。
回到教室,我趴在桌子上,把臉埋進臂彎裡。林小滿把的涼巾塞給我,又從書包裡翻出風油,抹在我太上:“聞聞這個,能神點。”
薄荷味的刺激讓我稍微清醒了些,可肚子裡的疼卻變本加厲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發芽,枝蔓瘋狂地往四周扎。我開始後悔早上沒聽媽媽的話,出門前還叮囑我別喝冰的,說孩子家夏天也得顧著點肚子。那瓶冰鎮橘子汽水是校門口小賣部買的,五錢一瓶,氣泡在嚨裡炸開時有多爽,現在的疼就有多鑽心。
英語老師走進教室時,我正疼得渾發抖。穿著米的連,看見我趴在桌上,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:“怎麼了?不舒服嗎?”
“老師,他好像肚子疼得厲害。”林小滿在旁邊小聲說。
英語老師蹲下來,了我的額頭:“發燒了呀。這樣不行,得去醫院。”
“我能堅持。”我抬起頭,牙齒咬得咯咯響,“考完試再去。”
“傻孩子,比考試重要。”不由分說地拿起我的書包,“我給你爸媽打電話,讓他們來接你。”
我還想爭辯,可一陣劇痛襲來,我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。林小滿趕扶住我,的手又瘦又小,卻意外地有勁兒。英語老師已經在打電話了,的聲音很溫,像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覺有人把我背了起來。是爸爸,他上有淡淡的菸草味和汗味,以前總覺得這味道嗆人,那天卻覺得格外安心。我把臉在他的背上,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,還有心臟“咚咚”的跳,像擂鼓一樣。
“忍忍,馬上到醫院了。”爸爸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應著,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醫院的消毒水味鑽進鼻子時,我打了個冷。急診室的燈白得晃眼,醫生用手按我的肚子,問我“這裡疼嗎?”“這裡呢?”每按一下,我都覺那把鈍刀又往深裡割了一寸。林小滿跟在後面,手裡還攥著我的英語課本,說:“老師讓我把卷子也帶來了,等你好了可以在家做。”
我看著被汗水打溼的劉海,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。剛才在教室裡,本來想幫我請假,我還撐著不肯,結果現在不僅自己考不了,還得讓跟著跑一趟。
“急闌尾炎,需要立刻手。”醫生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,在我心裡激起一片漣漪。手?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要跟這兩個字扯上關係。十七歲的世界裡,手是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節,遙遠又可怕。
“能不能不做手?”我抓住爸爸的手,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不行,已經化膿了,再拖會出大事。”醫生的語氣很堅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