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4 章
緋鱗
琉璃盞裡的水晃出細碎的銀,錦鯉從影裡游出來,尾鰭掃過鋪在缸底的卵石,發出玉石相擊的脆響。它的鱗片在頂燈折下泛著緋,像誰把碎的胭脂撒進了水裡,每一片都浸著不肯褪的豔。我數過它背鰭上的鱗,一百三十七片,每片邊緣都鑲著金邊,遊時那些就跟著流,在缸壁上洇出模糊的紅,像未乾的痕。
新來的那條魚是純白的,尾鰭拖著半明的紗,像穿著素嫁紗的新娘。它怯生生地躲在假山下,吻部輕輕啄著水藻,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錦鯉第一次見到它時,正銜著顆赤豆大小的魚食,忽然就鬆了口,食粒沈到水底,被白魚吞進了肚子。從那天起,缸裡的水好像就變了味,總飄著若有似無的腥,像被爛的石榴,甜裡裹著刺。
我在缸沿擺了只青瓷小碟,盛著碾碎的蝦殼。錦鯉總在碟邊游來游去,尾鰭拍打出的漣漪把碟子裡的碎末盪出去,白魚一靠近,它就猛地甩尾,水花濺在白魚上,像撒了把細鹽。白魚嚇得回去,鱗片在燈下泛著珍珠母的,溫順得讓人生憐。錦鯉卻游到水面,一張一合,像在發出無聲的嘲諷,那些緋的鱗在裡漲得更紅,像要滲出來。
夜裡起了風,魚缸上的玻璃蓋被吹得咯咯響。我起去看,月從窗簾裡進來,在水裡劈出一道銀線。錦鯉停在那道線上,頭對著假山下的白魚,一不,像尊凝固的紅瑪瑙雕像。白魚在水草裡,只有尾鰭偶爾一下,攪碎月,像把銀箔撕了碎片。忽然,錦鯉猛地衝過去,用頭撞向白魚藏的水草,水藻纏上它的鰭,那些緋的鱗掉了兩片,浮在水面,像兩朵被爛的罌粟。
第二天早上,我發現缸底多了幾縷白的碎紗——是白魚尾鰭被撞破了。它遊起來的時候,那破口就跟著,像面被撕裂的旗。錦鯉卻顯得格外神,在水裡轉著圈,鱗片上的金邊比往日更亮,彷彿那些從白魚上奪來的彩,都沾在了自己上。我把掉在缸底的緋鱗撈出來,放在手心,薄得像蟬翼,邊緣還帶著點,撚碎時有種微腥的甜,像咬破了的櫻桃。
我換了更大的魚缸,鋪上新的卵石,還放了座琉璃小塔。錦鯉先遊進塔底,把子藏在影裡,只出尾尖,緋的鰭在裡一一,像在守著什麼秘。白魚猶豫了很久才游過去,剛靠近塔門,錦鯉就從裡面衝出來,用子把塔門堵住,兩魚的鱗過水麵,發出細碎的刮聲,像指甲劃過綢緞。白魚退到缸邊,對著水面吐了個泡泡,泡泡破的時候,我好像聽見聲極輕的嘆息,混在水流裡,細得像蛛。
母親給魚缸換了活水,從河裡打上來的,帶著水草的腥氣。錦鯉突然變得焦躁,在缸裡橫衝直撞,尾鰭掃過琉璃塔,撞出清脆的響,像在發脾氣。白魚被它追得慌不擇路,猛地撞在缸壁上,掉了片鱗,明的,像粒碎掉的珍珠。錦鯉停下來,盯著那片鱗看了很久,然後游過去,用把鱗銜起來,吞進了肚子。那一刻,它上的緋突然深了一層,像喝了的。
我開始在白魚的食裡摻點蛋黃,它的尾鰭慢慢長好了,只是那道疤還在,遊起來的時候,像拖著條沒織完的銀。錦鯉看在眼裡,每次白魚進食,它就游到水面,把出缸外,對著我張合,像是在乞討,又像是在控訴。我故意不理它,它就沈下去,用頭去頂白魚的肚子,把蛋黃都攪散在水裡,白魚只好著肚子躲回假山下,看錦鯉得意地吞吃那些混著碎蛋黃的水。
有天夜裡下暴雨,雷聲把魚缸震得嗡嗡響。我看見錦鯉用子把白魚往缸壁上,白魚的頭撞在玻璃上,發出悶響,像塊被敲打的玉。閃電亮起的瞬間,我看清錦鯉的眼睛,圓鼓鼓的,泛著紅,像兩盞淬了毒的燈籠。白魚突然用力一掙,從錦鯉下鑽出來,跳離了水面,落在地板上,尾鰭拍打著瓷磚,發出啪嗒啪嗒的聲,像面瀕死的鼓。
我趕把白魚撿起來,它的鱗掉了很多,肚子癟癟的,涼得像塊冰。放回水裡後,它側著子漂了很久,才慢慢翻過,遊向角落,再也不出來了。錦鯉在缸裡游來游去,顯得格外興,鱗片上的緋亮得刺眼,它甚至游到白魚藏的角落,用尾去掃,像在炫耀自己的勝利。我看著它,突然覺得那些緋的鱗不再像胭脂,像裹著糖的砒霜。
白魚死在三天後的清晨,子浮在水面,肚子朝上,那道尾鰭的疤像道蒼白的閃電。錦鯉繞著它遊了一圈又一圈,用去啄它的肚子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我把白魚撈出來,埋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,它的輕得像團棉花,彷彿所有的都被乾了。埋的時候,我發現它的鰓裡卡著片緋的鱗,是錦鯉的,大概是最後掙扎時從對方上咬下來的。
沒有了白魚,錦鯉好像也失去了生氣。它不再遊,總是停在琉璃塔下,對著影發呆,鱗片上的緋漸漸褪了暗紅,像乾涸的跡。我給它喂最的蝦殼,它也只是聞聞,轉遊開,尾鰭劃過水面,再也攪不起漣漪。有天我去看,發現它沈在缸底,子僵,眼睛還睜著,裡面映著空的水面,像面破碎的鏡子。
我把錦鯉也埋在了石榴樹下,挨著白魚。不久後,那棵樹結了很多石榴,紅得像團火,剝開的時候,籽兒裡總帶著點似的紅,甜裡裹著微,像那些沒說出口的嫉妒。風吹過樹葉,發出沙沙的響,像兩條魚在水裡遊,尾鰭相,鱗片相,把那些緋的、明的秘,都藏進了泥土裡。
後來我再也沒養過魚,魚缸空在臺上,積了層灰,照進去,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,像那些消散的鱗。偶爾有鳥落在缸沿上,對著空缸幾聲,聲音清越,像在問那些魚去了哪裡。我著空缸,突然明白,嫉妒這東西,從來都不是鱗片上的,是藏在鰓裡的刺,扎著別人,也扎著自己,直到把兩尾鮮活的魚,都變土裡的灰,風裡的塵。
那年秋天,石榴樹落了葉,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,像魚的骨架。我摘下最後一個石榴,放在空魚缸裡,看著它慢慢腐爛,水滲出來,染紅了缸底的灰,像一汪凝固的。穿過石榴皮上的裂口,照出裡面發黑的籽兒,像無數雙睜著的眼睛,在盯著空的水面,盯著那些永遠沈在水底的、緋的嫉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