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6 章
琉璃謊言
暮像一塊浸了濃紫藥水的棉花,沈沈在窗欞上。我坐在梳妝檯前,看鏡中的自己——銀箔般的月從雕花窗格進來,在鎖骨切割出冷冽的菱形,頸間那串珍珠項鍊是上週他送的,每一顆珠子裡都裹著細小的氣泡,像被凍住的謊言。
他說這是南洋進貢的海珠,用月養了三載,夜裡會發。可此刻它們安靜地伏在我的上,像一串凝固的淚,連最微弱的磷都吝嗇給予。鏡臺的屜裡躺著另一串項鍊,鍊墜是顆鴿紅寶石,切割心臟的形狀,裡面嵌著細小的髮——他說那是他母親的,讓我戴著,能保平安。上週我在他書房的廢紙簍裡撿到張珠寶行的收據,日期是他說去外地出差的那三天,收款專案寫著“合寶石定製”,下面用鉛筆描了個潦草的心,旁邊注著“仿母親款”。
梳妝檯的漆皮剝落了一小塊,出底下的桃木,像道沒長好的傷疤。我用指尖摳了摳那缺口,想起他第一次來這裡,手指也是這樣過鏡沿,說這梳妝檯是民國時一位姨太太用過的,屜底板藏著寫給人的信。後來我真的在底板下找到個牛皮紙信封,裡面卻是張列印的酒店賬單,日期是他說陪客戶的那個夜晚,地址在城西的溫泉酒店,房間號旁邊畫著個曖昧的印。
牆上的掛鐘敲了七下,黃銅鐘擺晃出細碎的金似的。他說這鐘是從倫敦拍賣行拍來的,鐘擺上刻著前主人的名字,一位維多利亞時期的伯爵夫人。可我上週給鐘上發條時,發現鐘擺背面著張便利,是傢俱城的標籤,上面寫著“仿古歐式掛鐘,促銷價399元”。便利的邊角捲了起來,像只展翅的白蝴蝶,停在伯爵夫人的名字上。
他推門進來時,我正往臉上敷珍珠。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,下抵在發頂,氣息裡有淡淡的雪松香——那是我給他買的鬚後水的味道,他卻說是在黎轉機時買的限量款。“在忙什麼?”他的手指劃過我頸間的珍珠,“今天珠子好像亮了些,看來你很適合它們。”
我對著鏡子笑了笑,鏡中的他眼神溫,睫在眼瞼下投出淺影,像只無害的蝶。“在想,”我用撲輕輕拍著臉,珍珠簌簌落在領口,“你說過這珍珠遇真會發,那是不是說……”
“當然是了。”他打斷我,聲音像浸了的海綿,“不然怎麼會戴在你上呢?”他手拿起梳妝檯上的紅寶石項鍊,替我換下珍珠,“還是這個更配你,你看這紅,像不像你害時的耳垂?”
寶石著我的皮,冰涼的,像塊凝固的。他的手指在我後頸繫著鏈釦,指腹的溫度過皮滲進來,暖得有些燙。“下週帶你去瑞士雪,”他在我耳邊低語,氣息拂過耳廓,“訂了山頂的木屋,只有我們兩個人。”
我看著鏡中的紅寶石,它在燈下折出細碎的,像無數個小鉤子,鉤著那些沒說出口的疑問。屜裡還著張他和陌生人的合影,背景是瑞士的雪山,日期是去年冬天,他說在公司加班。照片上的人戴著頂紅的雪帽,笑起來時,眼角的痣和我右眼角的那顆一模一樣。
他出去後,我開啟床頭櫃的暗格,裡面藏著個鐵皮盒子。盒子裡塞滿了他的謊言,像堆皺的糖紙。有張電影票,他說和同事看的午夜場,座位卻是座;有朵乾枯的玫瑰,他說是客戶送的,花瓣上卻有口紅印,號和我去年丟的那支一樣;還有張醫院的繳費單,他說去做檢,專案卻是人流手,簽名是個陌生的名字,字跡卻和他給我寫的書如出一轍。
月漸漸濃了,像融化的白銀,淌滿整個房間。我把鐵皮盒子塞進櫃最深,上面著他去年送我的羊絨大。他說這是義大利手工製的,袖口的刺繡要耗費三位工匠一週的時間。可上次乾洗時,洗店的老闆指著袖口的標籤笑,說這是本地小廠的仿品,刺繡是機扎的,線頭都沒理乾淨。
大的口袋裡掉出張紙條,是乾洗店的取件單,上面寫著“普通羊絨大,無特殊工藝”。我著那張紙條,想起他送我大時說的話:“你看這刺繡,像不像你名字的首字母?我特意讓工匠繡的。”其實那圖案歪歪扭扭,像個沒畫完的問號。
窗外的玉蘭樹落了片葉子,啪嗒一聲打在玻璃上。我想起他說這樹是從日本移栽的,品種稀有,每年只開七天花。可樓下的園丁大爺說,這就是最普通的白玉蘭,小區裡到都是,花期能從三月開到五月。大爺還說,上次看見他給樹澆水,裡唸叨著“快點開花啊,不然騙不過了”。
手機在床頭櫃上震,是他發來的資訊:“睡了嗎?剛才忘了說,雪服給你訂了ncler的新款,明天就能到。”我點開購,搜了同款,顯示預售,至要等一個月。而他的朋友圈裡,剛才發了張酒吧的照片,背景裡有個穿同款雪服的人,正舉著酒杯和他杯,人的手腕上,戴著條和我那條珍珠項鍊一模一樣的鏈子。
我回復他:“好呀,期待。”然後把手機調靜音,躺回床上。被子上有他噴的香水味,他說是朋友從迪拜帶的限量版,其實我在街角的化妝品店見過,標價99元,買一送一。
月過窗簾的隙照進來,在被子上投下道細長的,像把鋒利的刀。我數著天花板上的花紋,那些凸起的石膏線在月下像無數條蛇,纏繞著,蠕著。他的謊言就像這些蛇,鑽進我的頭髮裡、骨頭裡,把我的日子蛀了空殼。
小時候外婆說,謊言是琉璃做的,看著漂亮,一下就碎。可他的謊言卻像橡皮糖,扯不斷,嚼不爛,黏在牙齒上,甜得發苦。我想起第一次見他,他說自己是孤兒,在福利院長大,所以特別珍惜家的溫暖。後來我在他錢包裡看到張全家福,父母健在,還有個妹妹,照片背面寫著“2020年春節全家福”。那時我們已經認識半年了。
他說他恐高,所以從不坐飛機,可我在他的行李箱夾層裡發現過十幾張登機牌。他說他對芒果過敏,卻在我生日那天,獨自吃掉了一整個芒果慕斯蛋糕,蛋糕盒扔在樓下的垃圾桶裡,上面還沾著他的指紋。他說他不喜歡小孩子,卻在公園給陌生的小孩買棉花糖,笑得像個傻瓜。
這些謊言像玻璃珠,滾得滿地都是,折出五六的,晃得我睜不開眼。有時我會撿起一顆,對著看,裡面有他編謊時閃爍的眼神,有他藏起證據時慌張的背影,有他自以為得計的得意笑容。這些畫面在玻璃珠裡旋轉,像場怪陸離的電影。
天快亮時,我做了個夢,夢見自己變了只蚌,殼裡藏著顆巨大的珍珠。他拿著刀,想把珍珠取出來,我說這珍珠是假的,裡面全是謊言。他不信,一刀剖開蚌殼,裡面果然沒有珍珠,只有一堆碎玻璃,每片玻璃上都映著他的臉,表各異,有溫的,有得意的,有慌張的,像幅拼畫。
醒來時,窗外的玉蘭樹已經開花了,白得像堆雪。他躺在我邊,睡得很沈,睫在眼瞼下投出淺影。過他的指照進來,在我手臂上投下細碎的斑,像撒了把金。我輕輕拿起他的手,攤開,掌心有道細小的疤痕。他說這是小時候在福利院砍柴時弄的,可我知道,那是他去年玩卡丁車時蹭的,當時他還拍了照片發朋友圈,配文是“刺激!就是有點小傷”。
我俯,在他額頭輕輕吻了一下,像吻一顆易碎的琉璃。其實我早就知道,他的謊言像個華麗的繭,把我們倆都裹在裡面。他以為自己是織繭的蠶,卻不知道,我早就變了繭裡的蛾,等著翅膀了,就咬破這層虛假的殼,飛出去。
只是現在,我還不想飛。我想再看看,這滿室的琉璃謊言,究竟能折出多種。畢竟,最絢爛的夢,往往都是用謊言做的底,不是嗎?
越來越亮,照在他的睫上,泛著金邊。我拿起手機,給他發了條資訊:“雪服收到了,很喜歡。”然後點開購,把那套預售的ncler雪服加進了購車,付款時,用的是他放在我這裡的副卡——他說這卡沒有額度限制,其實我查過,上限是五萬,還不夠買半套真的ncler。
不過沒關係,就像他說的,重要的是心意。而我的心意,就是陪他把這場戲演下去,直到所有的琉璃都碎掉,出底下最真實的,或許是淋淋的,或許是禿禿的,真相。
到那時,也許我會告訴他,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所有的謊言。就像他不知道,我頸間的紅寶石項鍊裡,嵌著的不是他母親的髮,而是我從他書房地毯上撿的,那金的長髮——屬於照片裡那個戴紅雪帽的人。我們都在撒謊,都在扮演,這場戲,誰先拆穿,誰就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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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過在存未從像,裡空天的藍湛在失消,兒旋著打,來起了飛就,吹一風。言謊的口出說沒了滿寫,紙信的白張像,上臺窗在飄,片一了落又花蘭玉的外窗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