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7 章
緋霧
他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,灰燼墜落在玻璃茶几上,像一小撮碎的雪。我正用銀叉撥弄著盤中的提拉米蘇,可可在油上劃出淺痕,像未寫完的信。咖啡館的爵士樂漫過皮質沙發的褶皺,他的袖口沾著點酒漬,艮第的,像塊沒幹的胭脂。
“這曲子《左岸》。”他忽然開口,菸在水晶菸灰缸裡撚滅,發出細碎的響。我的叉子頓了頓,可可撲簌簌落在盤沿,像場微型的雪。他的目落在我手腕上,那裡戴著只細銀鐲,是上週在跳蚤市場淘的,搭扣缺了個小角,像顆沒長圓的月亮。“很配你。”他說,聲音裹著咖啡的熱氣,溫溫的,落在耳廓上,像只蝴蝶停了停。
窗外的梧桐葉被雨水打溼,綠得發沈,葉脈在玻璃上洇出暗紋,像誰用指甲刮過的痕。他起去續咖啡,黑大的下襬掃過我的腳踝,帶著冷杉混著菸草的氣息,像深秋的森林。我低頭看自己的鞋,米白的羊皮鞋,鞋尖沾著片梧桐葉的碎屑,是剛才進門時他替我撣掉圍巾上的落葉時,不小心蹭上的。
他端著咖啡回來,杯碟相的脆響裡,我聽見他的呼吸聲。砂糖罐放在我們中間,水晶罐裡的方糖泛著霜似的白,他用銀夾子夾了塊,放進我的杯裡,指尖過我的手背,涼得像塊冰,卻在皮上燙出個無形的印。“你總喝太苦的。”他說,睫垂著,在眼下投出淺影,像片羽。
鄰座的在低聲說笑,孩的髮梢掃過男孩的手背,像條游弋的魚。他忽然轉開目,向窗外的雨,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了他的側臉,下頜線的弧度像被晨霧浸過的青瓷。“以前常來這兒。”他說,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什麼,“那時總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雨落進對面的花店。”
我順著他的目看去,花店的霓虹在雨裡暈糰紫,像塊融化的水晶糖。有穿紅的姑娘推門出來,傘面轉了轉,水珠濺在玻璃上,畫出蜿蜒的線,像封被皺的書。他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轉了轉,銀質的柄映著他的指紋,像圈細的年。
雨停時,暮正濃,路燈在溼漉漉的路面投下金斑,像撒了把碎琥珀。他替我拉開車門,掌心在車門框上,防我頭,那溫度過薄薄的料滲進來,像顆埋在棉花裡的暖石。車裡放著張舊唱片,聲咿咿呀呀地唱,尾音拖得很長,像條纏人的帶。
經過老橋時,他忽然降下車窗,晚風捲著河水的腥氣湧進來,帶著點涼。“你看。”他指向橋欄,那裡坐著對年,共用一把傘,男孩的肩膀抵著孩的,像兩塊拼在一起的玉。傘面的水珠滴在他們握的手上,像串沒穿線的珍珠。他的目在我臉上停了停,又迅速轉開,耳尖泛著點紅,像被晚霞染過。
送我到樓下時,他從後座拿出個紙包,牛皮紙裹著,繫著藏青的繩。“剛才路過麵包房,”他說,指尖纏著繩結,打得有些,“他們家的可麗烤得最好,焦糖殼脆得像琥珀。”紙包上沾著點麵,白得像雪,落在他深的子上,像顆不小心掉落的星。
我接過紙包,指尖到他的,像兩片相的蝶翼。“謝謝。”我說,聲音有點發。他笑了笑,眼角的細紋裡盛著路燈的,像杯溫過的酒。“上去吧。”他說,“樓道的燈壞了,記得用手機照路。”
轉時,紙包的溫度過掌心漫上來,像塊慢慢融化的糖。樓道里果然黑,手機的照在臺階上,映出他剛才替我撣掉的梧桐葉碎屑,還沾在鞋尖,像個固執的秘。到三樓時,忍不住往下看,他的車還停在樓下,尾燈亮著,像兩盞發紅的星子,在夜裡輕輕眨。
拆開紙包時,可麗的焦糖香漫了滿室,像場溫的侵略。每顆蛋糕頂上都有個小巧的裂紋,像朵沒全開的花。咬下去時,脆殼碎在齒間,發出細碎的響,像咬碎了星子。油餡甜得恰到好,混著點朗姆酒的烈,像他眼裡藏著的。
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,是他發來的資訊:“可麗要趁熱吃。”後面跟著個句號,像個言又止的停頓。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在螢幕上懸著,打了又刪,最後只回了個“嗯”,像片落在水面的葉,輕得怕驚起漣漪。
夜裡起了風,窗簾被吹得鼓起,像只白的鳥。月從窗簾裡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道銀線,像沒拉完的蠶。桌上的可麗還剩兩顆,焦糖殼在月下泛著冷,像塊凝固的琥珀。想起他系紙包的繩結,得像團心事,忽然明白有些愫,就像這沒打好的結,鬆鬆垮垮地繫著,卻誰也不肯先解開。
第二天去公司,發現屜裡多了支口紅,豆沙的,管上刻著細小的花紋,像纏了圈藤蔓。同事說,是昨天下午有位先生送來的,沒留名字,只說“上次說這支斷貨了”。我旋開蓋子,膏的弧度正好合形,像被誰心打磨過。
中午去茶水間,遇見他部門的實習生,小姑娘甜,說:“姐姐,昨天看見周總監在樓下的花店待了好久,買了支白玫瑰,不知道要送給誰呢。”我的手頓了頓,熱水濺在杯壁上,像顆沒忍住的淚。
下午開會,他坐在我對面,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,出腕上的表,銀質的錶帶磨出了細痕,像段磨損的時。彙報時,他的目偶爾掃過我,停在上,又迅速移開,結了,像嚥下了什麼。會議結束時,他遞來份檔案,指尖過我的,像片羽掃過心尖。
加班到深夜,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,像只眨眼的貓。他的辦公室還亮著燈,門裡出的,在地上投下道細長的痕,像沒燒完的引信。我抱著檔案經過,門忽然開了,他站在影裡,襯衫的領口松著兩顆扣,出鎖骨的弧度,像道淺灣。
“還沒走?”他問,聲音帶著點疲憊的啞。我點點頭,懷裡的檔案了,他手扶住,掌心在檔案袋上,溫度過紙背滲進來,像顆藏在字裡的暖。“我煮了咖啡,”他說,側讓我進去,“加了點,你應該會喜歡。”
辦公室的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霓虹,流河,在他臉上淌過,像幅流的畫。他遞來咖啡杯,骨瓷的杯燙得正好,杯沿沾著點泡,像朵沒綻開的雲。“上次你說,”他忽然開口,目落在窗外,“喜歡看凌晨四點的雲。”
我握著杯子的手了,熱氣模糊了眼鏡片,他的影在霧裡晃了晃,像幅浸了水的水墨畫。“快了,”他看了眼表,“還有半小時。”
雲真的來了,在墨藍的天上鋪開,被月染銀白,像匹沒織完的錦。他站在我邊,肩膀離我只有寸許,呼吸聲混著咖啡的香,像首沒譜完的歌。誰都沒說話,只有鐘擺的滴答聲,敲在空氣裡,像顆顆落在心尖的星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他忽然說:“下週有場畫展,印象派的,你說過喜歡莫奈。”我的心跳了一拍,像琴絃斷了。“我剛好有兩張票。”他補充道,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。
我轉頭看他,晨在他睫上鍍了層金,像撒了把碎。“好啊。”我說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。他笑了,眼角的細紋裡盛著,像杯剛斟滿的酒。
走出辦公樓時,晨沾在睫上,涼的,像沒掉下來的淚。他替我擋開迎面而來的腳踏車,手落在我肩上,輕輕一扶,那溫度像顆種子,落在心裡,要發芽。“畫展那天,我來接你。”他說,在他髮梢跳著,像群雀躍的星。
回到家,把那支豆沙口紅旋開又旋上,膏的弧度在鏡中映出淺影,像個未完的吻。桌上的可麗還剩最後一顆,焦糖殼已經了,像塊融化的琥珀。咬下去時,忽然嚐到點鹹,才發現自己在哭,眼淚落在蛋糕上,暈開小小的痕,像朵沒人看見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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