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邱瑩瑩散文集》第 62 章 琥珀酸邱東升的摩托車總停在巷口的老槐樹下(1)

作者:邱瑩瑩·16天前

第 62 章

琥珀酸

邱東昇的托車總停在巷口的老槐樹下,油箱上的鍍鉻被歲月磨出霧狀的痕,像蒙著層沒淨的眼淚。他摘下頭盔時,髮梢的水珠會甩在白襯衫的領口,洇出淺淡的圓,像顆顆沒長大的珍珠。邱瑩瑩蹲在門墩上啃冰棒,看他把牛皮手套往車把上一搭,手套邊緣的磨損出淺咖的襯裡,像塊被啃過的太妃糖。

那時的夏日常有雷陣雨,雲層得很低,把整條巷子浸在青灰的水裡。邱東昇的托車引擎聲穿雨幕,像頭溼漉漉的,停在槐樹下時,排氣管還在突突地氣,濺起的泥水打在他的工裝上,暈深褐的花。他甩甩頭髮,水珠落在邱瑩瑩的冰棒上,叮咚一聲,凍細小的冰碴,像撒了把碎鑽。

邱瑩瑩第一次聞到他上的味道,是在閣樓的儲藏間。他踩著木梯翻找舊相簿,藍條紋的海魂衫被汗浸得發深,後頸的汗珠順著脊椎往下淌,在腰際積小小的水窪。空氣裡飄著他的鬚後水味,檀木混著點皮革的腥,和儲藏間的樟腦香纏在一起,像條發燙的蛇,鑽進邱瑩瑩的鼻腔,讓突然想起冰箱裡快化的黃油,稠得能拉出

“遞瓶冰汽水。”他頭也不回地說,聲音裹著息,在仄的空間裡撞出回聲。邱瑩瑩踮腳去夠窗臺上的玻璃瓶,指尖剛到瓶的冷凝水,就被他突然來的手攥住。他的掌心有層薄繭,是常年握扳手磨出來的,挲著的手背時,像塊溫熱的砂紙,把皮蹭得發麻,連帶著嚨也發,像被汽水的氣泡堵住了。

閣樓的天窗進縷,落在他的睫上,鍍出層金邊。他低頭時,胡茬在裡明明滅滅,像片剛冒頭的雜草。邱瑩瑩突然回手,汽水在掌心晃出白沫,濺在他的海魂衫上,暈明的雲。“腳。”他笑罵著,指腹卻在剛才被攥過的地方輕輕,像片羽掃過,留下灼人的

邱東昇的工箱總鎖著把黃銅鎖,鑰匙串上掛著枚褪的船錨吊墜,是他跑船時帶回來的。邱瑩瑩趁他午睡時開啟過一次,裡面的扳手、螺刀碼得像排沉默計程車兵,底層著盒皺的煙,煙盒上的燙金已經磨了淺黃,像塊融化的黃油。出一支,煙紙的紋路在指尖發,突然聽見他的腳步聲,慌忙塞回原時,煙盒掉在地上,滾出枚打火機,銀質的殼上刻著艘小帆船,帆上的紋路被挲得發亮。

他倚在門框上,白襯衫的袖子捲到肘部,出小臂上淡青管,像條蜿蜒的河。“想學菸?”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,邱瑩瑩的臉騰地紅了,像被夕燒過的雲。他走過來撿起打火機,在掌心轉了兩圈,火苗“噌”地竄起時,他的眼瞳在火裡亮得驚人,像兩簇跳的星。煙味漫過來時,邱瑩瑩突然覺得嚨發,像有團火在燒,就跑,襬掃過工箱,撞出叮叮噹噹的響,像串慌的心跳。

雷雨天的傍晚,邱東昇會在廚房修收音機。他盤坐在地板上,烙鐵的青煙在燈裡浮細卷,焊錫融化的味道混著他上的檀木香,在狹小的空間裡織網。邱瑩瑩趴在灶臺上寫作業,筆尖在練習冊上劃出的線歪歪扭扭,眼角的餘總瞟著他——他的手指著細小的電阻,指甲裡還嵌著點油汙,像顆沒淨的巧克力豆。

“這道題不會。”把練習冊推過去,指尖故意蹭過他的手背。他抬頭時,烙鐵的紅在他瞳孔裡跳了跳,像顆的櫻桃。“勾定理都不會?”他笑著敲的額頭,指腹的溫度過皮滲進來,燙得鼻尖冒汗。講題時,他的呼吸落在的發頂,帶著菸草和焊錫的混合氣息,像杯加了冰的黑咖啡,苦得人舌尖發麻,卻又忍不住想再嘗一口。

邱東昇的托車後座總墊著塊格子棉墊,是邱瑩瑩的外婆的,邊角已經磨出邊,像只的貓。有次邱瑩瑩被他按在後座,穿過巷子時,槐樹葉掃過的臉頰,帶著點的手環著他的腰,掌心在他工裝的口袋上,能到裡面煙盒的形狀,邦邦的,像塊藏著秘的石頭。風灌進他的襯衫,鼓起的布料蹭著的手背,像只展翅的鳥,帶著往不知名的地方飛。

路過廢品站時,他突然剎車,慣讓邱瑩瑩撞在他背上,鼻尖蹭到他的肩胛骨,得像塊沒打磨的玉。“看那隻貓。”他指著堆廢鐵,三花貓正蜷在舊胎裡爪子,在它的上鍍出層金。邱瑩瑩的下擱在他的肩上,聞到他後頸的汗味,混著曬過的橡膠味,像塊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麵包,熱得能燙出眼淚。

外婆喊吃飯時,邱東昇總坐在邱瑩瑩對面,搪瓷碗裡的米飯堆得像座小山。他夾菜時,袖口會下來,出手腕上的紅繩,是邱瑩瑩去年編的,結打得歪歪扭扭,像條沒睡醒的蛇。有次他的筷子掉了的湯匙,彎腰去撿時,胡茬差點蹭到的手背,空氣裡的檀木香突然變得濃稠,像化不開的蜂,把的呼吸都黏住了。

夏夜的晾繩上掛滿白襯衫,邱東昇的那件總在最中間,領口的紐扣鬆了顆,像只沒閉的眼睛。邱瑩瑩收服時,指尖劃過襯衫的腋下,那裡還留著淡淡的汗漬,淺黃的,像朵乾枯的花。把襯衫湊近鼻尖,檀木香混著點皂角的清苦,突然想起他修托車時的樣子,在他的側臉投下影,像幅沒幹的油畫。

邱東昇離開的前一晚,暴雨把巷子淹了河。他的托車停在槐樹下,像頭沉默的,油箱上的水珠滾下來,在積水裡砸出細小的坑。邱瑩瑩站在門後,看他把工箱綁在車尾,海魂衫的領口被風吹得翻卷,出鎖骨的弧度,像道淺灣。他轉時,目臉上停了很久,像要把的樣子刻進眼裡。

“這個給你。”他遞來枚船錨吊墜,是從鑰匙串上卸下來的,鏽跡在月下泛著紅,像塊凝固的。邱瑩瑩著吊墜,邊緣的刺硌得掌心發疼,突然想起閣樓儲藏間的那個午後,他攥著的手,掌心的溫度像團火,燒得至今還覺得燙。

托車時,引擎的轟鳴震得窗玻璃發。邱瑩瑩追出去,雨水打在的臉上,混著眼淚往下淌。他的車尾燈在雨幕裡越來越小,像顆逐漸熄滅的星,最後消失在巷子的拐角,只留下排氣管的餘溫,在溼的空氣裡慢慢散開,像個沒說出口的擁抱。

後來邱瑩瑩在閣樓的舊相簿裡,看到邱東昇年輕時的照片。他穿著白的海軍服,站在甲板上,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像團火,角的笑比還烈。照片背面有行字,是用鋼筆寫的:“1998年,於南海。”墨跡已經發藍,像片褪的海。旁邊著枚船錨吊墜,正是他送的那枚,鏽跡裡還嵌著點的指紋,像顆永遠也不掉的痣。

櫃的最深,還藏著件他的白襯衫,領口的汗漬已經變深黃,像朵乾花。邱瑩瑩偶爾會拿出來聞,檀木香早就散了,只剩下樟腦的清苦,像杯冷掉的黑咖啡。但總覺得,空氣裡還飄著點什麼,像他修收音機時的焊錫味,像他托車排氣管的熱氣,像那個雷雨天裡,他掌心的溫度——稠得像化不開的琥珀,把整個青春期的悸,都封在了裡面,甜得發苦,苦得發麻,像種戒不掉的癮。

很多年後,邱瑩瑩在古玩市場看到輛老式托車,油箱的鍍鉻和邱東昇的那輛很像,霧狀的痕裡,彷彿還能看見當年的雨珠。站在車旁,看了很久,直到攤主問要不要試試,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,像握著塊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麵包,燙得能拉出上車座的瞬間,突然想起那個穿海魂衫的青年,他的笑聲穿歲月的雨幕,像顆裹著琥珀的糖,在記憶裡慢慢融化,留下又甜又的痕,像荷爾蒙最初的形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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