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邱瑩瑩散文集》第 63 章 漸近線標本許恆的數學筆記本里夾着半片銀杏(1)

作者:邱瑩瑩·16天前

第 63 章

漸近線標本

許恆的數學筆記本里夾著半片銀杏葉,葉脈在泛黃的紙頁上洇出淺褐的網,像誰用圓規畫的輔助線。他總在晚自習時把這片葉子鋪在習題冊上,看邱瑩瑩的馬尾辮從斜前方的椅背垂下來,櫻桃紅的皮筋在熒燈下晃出細碎的,像條游弋的魚,尾鰭掃過他視線的邊緣,驚起圈漣漪。

那時的函式影像在黑板上蜿蜒河,正弦曲線的波峰連著餘弦曲線的波谷,像串沒繫的珍珠。許恆的圓規在草稿紙上轉得飛快,鉛芯畫出的漸近線越來越,最終在紙頁右下角疊片灰的霧——那是邱瑩瑩的側影,髮梢垂在鎖骨的弧度,比任何函式影像都更接近黃金分割。

第一次在圖書館撞見正踮腳夠最高層的《天演化簡史》,校服襬被風掀起個角,出半截米白的棉,像塊沒被的雲。許恆的指尖著本《時間簡史》,殼封面硌得掌心生疼,卻沒敢上前半步。他看著的指尖在書脊上過,像在鋼琴鍵上跳躍,最終出本《星空圖鑑》,轉時,髮梢掃過他的手背,涼得像塊浸了水的玉。

那天的月過圖書館的彩玻璃,在上拼出塊菱形的斑,像枚沒打磨的寶石。許恆躲在書架後,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《時間簡史》的封面上,發出悶響,像秒針卡在了鐘擺裡。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劃過獵戶座的星圖,睫在書頁上投下的影,比任何星軌都更讓人著迷。他數著翻過的頁碼,直到閉館的鈴聲響起,才發現自己的草稿紙上,畫滿了沒頭沒尾的漸近線,每條都指向坐過的那個角落。

許恆的鉛筆盒裡總躺著支櫻花的自鉛筆,筆芯是0.5毫米的,和邱瑩瑩用的那款一模一樣。他在文店徘徊了三個傍晚,終於在常去的貨架前,住了最後一支。筆桿上的櫻花圖案被指腹挲得發亮,像層融化的糖霜。他用這支筆演算所有的數學題,鉛芯在紙上留下的淺灰痕跡,總帶著點若有似無的,像發繩上蹭下來的素,洇在他的草稿本里。

有次邱瑩瑩的自鉛筆芯用完了,在座位上輕敲筆桿,發出噠噠的響。許恆的手在鉛筆盒裡攥了那支櫻花,指節泛白,卻只敢把自己的備用筆芯放在的桌角,用課本擋住,像埋下顆秘的種子。發現筆芯時,抬頭往四周看了看,目掃過許恆的瞬間,他慌忙低下頭,假裝解道早已算出答案的不等式,耳卻紅得像被夕燒過的雲。

場邊的香樟樹落果時,紫黑的漿果砸在地上,濺出甜甜的,像沒淨的料。邱瑩瑩總在育課自由活時,蹲在樹底下撿掉落的漿果,指甲裡沾著紫黑的漬,像塗了層沒幹的指甲油。許恆會抱著籃球站在三分線外,假裝投籃,餘卻追著影,看把漿果裝進明的玻璃瓶,過瓶,把紫的寶石。

有次的玻璃瓶摔在地上,漿果滾得滿地都是,像撒了把破碎的星。許恆衝過去時,膝蓋在塑膠跑道上磕出青痕,卻只顧著撿那些還沒摔爛的漿果,指尖被紫黑的染得發黏,像沾了層化不開的糖。遞來張溼巾,包裝上印著小熊圖案,和書包上的掛件一模一樣。“謝謝。”的聲音帶著笑,像顆漿果落在心湖上,漾開圈甜的波。

許恆把那張溼巾夾在數學筆記本里,和銀杏葉放在一起。小熊圖案被得發扁,卻依然能看出憨態,像笑起來時彎起的眼睛。後來溼巾漸漸乾,邊緣捲波浪形,像條褪的漸近線,永遠停在靠近卻不相的位置。

模擬考的績單在公告欄上,許恆的名字排在正數第五,邱瑩瑩在正數第七,中間隔著兩個陌生的名字,像兩條平行的直線。他站在公告欄前,用手指在兩人的名字間劃了道虛線,想象著這兩條線在某個遙遠的點匯,像函式影像裡最終重合的漸近線。風從走廊吹過,掀起他的校服角,出裡面印著數學公式的T恤,那是他特意買的,公式的最後一步,藏著名字的拼音首字母,像道只有自己能解的碼。

邱瑩瑩生日那天,許恆在禮品店挑了隻星空投影燈,按下開關時,天花板上會映出整片獵戶座,像在圖書館裡翻到的星圖。他把禮放在的儲櫃裡,附了張卡片,上面寫著“願你的世界總有星”,字跡刻意寫得工整,卻在最後一個句號上洇了滴墨,像顆沒忍住的淚。

第二天,他看見邱瑩瑩的書包上掛著那盞投影燈的迷你掛件,明的塑膠外殼裡,嵌著片小小的獵戶座星圖。和同桌說笑時,掛件在書包上晃來晃去,像顆跳的星。許恆的心跳突然變快,像函式影像裡陡增的斜率,差點衝破腔的約束。他低下頭,繼續演算那道永遠也算不完的漸近線習題,卻在草稿紙上,第一次讓兩條線在了一起。

畢業典禮那天,邱瑩瑩穿著白的連,站在香樟樹下和同學合影,發繩換了銀的,像條細細的。許恆抱著畢業證書,在人群外站了很久,直到時,才鼓起勇氣走上前。“能……能和你合張影嗎?”他的聲音抖得像的弦,手指在畢業證書的封面上掐出淺痕。

笑著點頭,站到他邊時,髮梢掃過他的肩膀,像片羽落了落。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,許恆聞到髮間的洗髮水味,檸檬草香型的,混著香樟樹的氣息,像杯加了冰的汽水,在嚨裡炸開細小的泡。照片洗出來後,他把自己那半剪下來,和銀杏葉、乾溼巾、星空卡片放在一起,做本微型的標本冊,每一頁都藏著條漸近線,指向那個穿白影。

後來許恆在大學的圖書館裡,又看到了那本《星空圖鑑》,書頁間夾著片乾枯的香樟葉,和他當年撿的那片很像。他翻開書,在獵戶座的星圖旁,發現行娟秀的字跡:“謝謝你的星。”墨跡已經發淺,卻依然能看出筆尖的溫度,像條終於相的漸近線,在時的紙頁上,留下了溫暖的痕。

現在他的數學筆記本還放在書架上,銀杏葉的葉脈已經脆得像玻璃,卻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形狀。許恆偶爾會翻開它,看那些沒頭沒尾的漸近線,看草稿紙右下角的側影,看櫻花鉛筆留下的淺痕。過窗玻璃落在紙頁上,把那些線條染,像條通往過去的路,路上有圖書館的月,有香樟樹的漿果,有星空投影燈的,還有那個櫻桃紅皮筋晃的星,永遠停在靠近卻不相的位置,像種最溫憾。

原來有些喜歡,從一開始就是條漸近線,無論怎麼延,都只能無限靠近,卻永遠無法相。但那些追逐的軌跡,那些想象的點,那些藏在草稿紙裡的秘,早已在時裡釀了最甜的糖,像邱瑩瑩髮間的檸檬草香,像香樟樹漿果的甜,像星空投影燈的,在記憶裡永遠閃亮,照亮了整個兵荒馬的青春,也溫暖了往後漫長的歲月。

許恆合上筆記本,把它放回書架最深,旁邊擺著那本《星空圖鑑》。風吹過書頁,發出沙沙的響,像有人在輕輕翻記憶的相簿。他知道,那些漸近線從未真正消失,它們只是變了夜空中的星,在遙遠的地方閃爍,提醒著他,曾經有個穿白孩,像道最的風景,讓他的青春有了追逐的方向,有了想象的形狀,有了永遠值得珍藏的,漸近線標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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