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林晚是被凍醒的。
小隔間的窗戶沒關嚴，深秋的風順著隙鑽進來，裹著凌晨的寒氣，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蜷在薄被裡，把臉埋進膝蓋，牙齒輕輕打，卻依舊沒發出一點聲音——哪怕凍得渾發麻，也不敢起去關窗，怕風撞開玻璃的聲響，吵醒了隔壁房間的林浩。
的薄被是二用舊棉絮蓋的，又又薄，本擋不住深秋的冷。了枕頭底下的小布包，指尖到那半塊糖，糖紙己經被溫焐得發，甜意卻半點都滲不進冰涼的骨頭裡。這是在這個家的第十天，也是第一次在夜裡凍得睡不著，可臉上，依舊是那副平平整整的模樣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天剛矇矇亮，就輕手輕腳地爬起來，把被子疊豆腐塊，踮著腳走到窗邊，把窗戶關。風被擋在外面，小隔間裡卻還是冷，了凍得通紅的手，走到廚房，想燒一壺熱水暖手——這是藏在心裡的小奢，連自己都覺得奢侈。
可廚房的煤氣灶，本不會用。
二家的灶臺是燒柴的，蹲在灶膛前，添柴、吹火，把鍋燒得滾燙，是從小練的本事。可眼前這個銀的煤氣灶，按鈕冷冰冰的，盯著看了許久，手指懸在半空，不敢按下去——怕按錯了，發出刺耳的聲響，更怕煤氣洩，惹來蘇梅的怒罵。
“你站在這兒幹什麼？”蘇梅的聲音突然從後炸響，林晚的手猛地收回來，背對著廚房門口，僵了一塊石頭。
蘇梅繫著圍走進來，看到站在煤氣灶前，臉瞬間沉了下來，語氣裡的嫌惡像冰碴子：“誰讓你這個的？林晚你是不是找死？這東西是你能的嗎？萬一炸了怎麼辦？浩浩還在睡覺！你想害死我們全家是不是？”
林晚垂著眼睛，看著自己的腳尖，指甲嵌進掌心，疼得指尖發麻，可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，連都沒一下。張了張，想解釋自己只是想燒點熱水，可話到了邊，又咽了回去——解釋是沒用的，在這個家裡，做什麼都是錯的，連呼吸都要被挑刺。
“滾出去！”蘇梅一把推開，“以後不許再進廚房！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，再讓我看到你煤氣灶，我就把你送回鄉下！”
林晚被推得一個趔趄，肩膀撞在冰箱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沒敢回頭，也沒敢扶著牆緩一緩，只是默默地轉過，一步步走回小隔間，關上門，把蘇梅的罵聲和廚房的煙火氣，都關在了門外。
小隔間裡更冷了。靠在門上，坐在地上，雙手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臂彎裡。凍得發僵的手指，終於有了一點知覺，可那點知覺，全是疼——是肩膀撞在冰箱上的疼，是指尖被指甲掐破的疼，是心裡那點小小的奢被碾碎的疼。
可沒有哭。
眼淚是二說過最沒用的東西，哭了會被罵“喪門星”，會被說“只會添麻煩”。早就學會了把眼淚往肚子裡咽，學會了把所有的疼都藏在面無表的臉後面，連哭，都要找一個沒人看見的角落，連聲音，都要得連自己都聽不見。
早飯的時候，蘇梅給林浩熱了牛，杯子是印著奧特曼的卡通杯，冒著白白的熱氣。林建國的杯子裡是滾燙的紅茶，茶葉是他託人從外地帶回來的，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。而林晚的碗裡，依舊是小半碗涼白開，連一點熱氣都沒有。
坐在餐桌的角落，小口小口地喝著涼白開，水過嚨，帶著深秋的寒氣，凍得胃裡疼。可只是皺了一下眉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，彷彿這點疼，本不算什麼。
林浩捧著牛杯，喝得滿臉都是漬，蘇梅笑著用紙巾給他，“慢點喝，別嗆著，不夠媽媽再給你倒。”林建國放下紅茶杯，了林浩的頭，“今天爸爸帶你去園，看大老虎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林浩拍著小手，蹦蹦跳跳地從椅子上下來，抱著蘇梅的撒，“媽媽也要去！媽媽也要去！”
“好好好，都去，都去。”蘇梅笑著應著，眼神里的溫，是林晚從未見過的。
自始至終，沒有人問過林晚一句。
沒有人問冷不冷，沒有人問不，沒有人問想不想去園，甚至沒有人看一眼。就像餐桌上的一個擺件，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，喝著碗裡的涼白開，聽著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，心裡一片荒蕪。
吃完早飯，蘇梅收拾行李，給林浩找了厚厚的羽絨服，給自己找了羊絨大，給林建國找了加絨的西裝。翻箱倒櫃，把家裡能拿的厚服都找了出來，卻唯獨忘了，小隔間裡的林晚，只有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，連一件厚外套都沒有。
“我們走了，”蘇梅換好鞋，對著小隔間的方向喊了一聲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，“你在家待著，不許東西，不許出門，晚上我們回來給你帶剩飯。”
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，屋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。
林晚坐在小隔間的床邊，聽著汽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遠，首到徹底消失在巷口。慢慢站起，走到客廳，看著空的屋子，過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，那是的影子，孤零零的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走到林浩的房間門口，門沒關嚴，裡面擺滿了玩和厚服，灑在地毯上，暖得讓人晃眼。站在門口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都酸了，卻依舊沒有哭，臉上也沒有任何表，只是心裡的疼，又深了一分。
走到臺，把昨天曬的服收下來，林浩的小熊衛的，帶著的味道；蘇梅的連香香的，是洗的香氣；林建國的襯衫括的，沒有一點褶皺。而的舊布，被風吹得發，上去像一塊冰，連一點的溫度都沒留住。
把服疊好，放進各自的櫃裡，最後才把自己的舊布，塞進小隔間書桌的屜裡——那裡是唯一的領地，也是唯一能藏起自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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