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張大網,從山頭撒下來,把整個黑石峪罩得嚴嚴實實。山坳裡那孔最大的窯門口,掛起了一盞馬燈。陸續有人從各的窩棚、窯走出來,手裡攥著用樺樹皮釘的“本子”和削尖的炭條。
有男有,有半大孩子,也有頭髮花白的老兵。他們腳步輕快,低聲說笑著,鑽進那孔亮燈的窯。
識字班,今晚照常上課。祁佩珍到得早。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師父白天抄給的幾張藥方摺好塞進懷裡,又從兜裡掏出自己的“本子”——也是樺樹皮訂的,邊緣磨得。
小順子給削了好幾炭條,用布包著,整整齊齊。油燈掛在窯中央的木樑上,暈只夠照亮中間一小片,邊緣的人影都投在土牆上,黑黢黢的,隨著火苗輕輕晃。
李玉霞從門口進來。左臂還吊著繃帶,但神明顯好了許多,臉上有了些。胳肢窩下夾著一卷東西,用舊布包著,鼓鼓囊囊。
“李隊長來了!”有人喊。李玉霞點點頭,走到窯最裡頭,把布包攤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。展開——是一張皺的、用各料塗塗抹抹的紙。不,不是普通的紙,是一幅手繪地圖。
祁佩珍下意識地往前挪了挪,想看清楚些。“今天學看地圖。”李玉霞的聲音不大,但窯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跪坐在石板前,用手指點著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、不規則的小圈,“這是咱們的據地,黑石峪。這是北面,這是南面。”手指緩緩移,“這是大同城,這是口泉煤礦,這是平綏鐵路……”糙的麻紙上,山川河流用簡單的線條勾勒。敵佔區塗黑,游擊區是斜線,據地是一片淺淺的土黃。
那些祁佩珍從小悉的地名——雲岡、左雲、右玉、懷仁——被圈在一個個小小的圓圈裡,像棋盤上的棋子,被看不見的手推來推去。第一次,從“上面”,看清了這片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。
原來大同城西面都是山,原來煤礦離城只有二十多里,原來那些以為遙不可及的地方,在這張紙上不過是指尖到指尖的距離。“你們要記住,”李玉霞撿起一樹枝,點著地圖上幾條細細的、標註著箭頭的線,“這些路,這些山,這些坎坎,可能哪一天就是咱們的命。
打仗要看地圖,轉移要看地圖,送報也要看地圖。不認路,就是睜眼瞎;看不懂圖,就是沒頭的蒼蠅。
”有人小聲嘀咕:“俺連自家村子都畫不出來……”李玉霞笑了一下:“慢慢來,誰也不是天生就會。”抬起頭,目掃過圍坐的眾人,最後落在角落裡的祁佩珍上:“祁大夫,你記好,來試試。找出青囊堂原來的位置。”
祁佩珍微微一愣,隨即起,走到石板前。接過李玉霞遞來的樹枝,手腕懸在地圖上方,目從大同城那些麻麻的小標記上掃過。鼓樓東街。的手移,樹枝尖點在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,距離標註的城中心不遠,靠近一條南北向的街道。“這裡。”說。手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張,是因為知道,那個地方,現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。
百年匾額,滿架醫書,還有那些從小聞到大的藥香……都沒有了。
李玉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出手,輕輕按住祁佩珍拿著樹枝的手背。力道不大,卻穩穩地住了那微小的抖。“對,就是這裡。”李玉霞的聲音很輕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現在,咱們在這兒。”握著祁佩珍的手,引導著樹枝,從大同城的位置向西南方向緩緩移,越過一道標註著“山餘脈”的山脊,繞過幾個表示村莊的小圈,翻過兩道彎曲的等高線,最後,落在一個用炭筆寫著“黑石峪”三個字的小點上。指尖相。
李玉霞的手很糙,指節大,虎口有厚厚的繭——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。但那溫度卻過皮,傳過來,暖暖的。祁佩珍心跳了一拍。“記住了?”李玉霞鬆開手,看著。“記住了。”祁佩珍垂下眼,把樹枝遞回去。“那該我了。”李玉霞把地圖小心地捲起來,用布條紮好,推到一邊。盤坐好,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,“你教我認草藥。說好了的,識字班,一人教一樣。”祁佩珍點點頭,從隨帶的包袱裡取出幾株早己晾乾的草藥。
用炭條在樺樹皮上寫下名字,然後一株一株擺開,像在青囊堂裡教小學徒那樣,語氣平緩而清晰:“這是柴胡,藥,微寒,味苦,治寒熱往來、脅苦滿。咱們山裡能挖到,但得去坡。”“這是黃芩,也是,清熱燥溼,瀉火解毒尤其清上焦熱,安胎之要藥。咱們這兒多的是,秋天採最好。”“這是甘草,調和諸藥,補脾益氣,解百毒,幾乎是萬能佐使藥,大部分方子裡都能配上它。”
李玉霞認真聽著,眼睛盯著那些乾枯的枝葉。出手,指尖輕輕甘草那略顯糙的,又捻起一片黃芩的碎葉,湊到鼻尖聞了聞,微苦。“甘草,”喃喃重複,忽然笑了,“調和諸藥……像不像政委?把咱們這些脾不同的人,都合在一起,讓隊伍不散。”
祁佩珍怔了一下,隨即也笑了。沒想到李玉霞會這樣理解一味藥。“那柴胡呢?”李玉霞又問。“柴胡……”祁佩珍想了想,“推陳出新,疏解鬱結。像……像你們打仗,打破舊的,才能建新的。”“黃芩?”“清熱燥溼,去火氣。像紀律,管著人別犯糊塗。”
兩人一問一答,窯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有炭條在樺樹皮上劃過的沙沙聲,和油燈芯偶爾的噼啪。旁邊有人也在學認字,對著牆上的標語一筆一劃地描。但祁佩珍和李玉霞這一角,自一個小世界,只有草藥和地圖,只有醫理和戰事,在低低的談中慢慢融。
油燈的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捱得很近,幾乎分不清彼此。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傳來哨聲——兩短一長,下課的訊號。眾人紛紛起,懶腰,打哈欠,說笑著往外走。
祁佩珍把草藥一株株收回包袱,李玉霞幫捲起那張寫了藥名的樺樹皮。“我送你。”李玉霞說。“不用,路不遠。”“路是不遠,但黑。”兩人走出窯。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冷和草木氣息,與窯裡的渾濁截然不同。
月亮爬上東邊的山頭,不算圓,但夠亮,把山谷照得一片銀白。遠的訓練場空空,只有旗杆的影子筆首地躺在地上。
山路很窄,勉強容兩人並肩。一邊是土坡,長著低矮的灌木;一邊是淺淺的坎,下面是一片收割過的莊稼地,茬子在月下泛著白。
李玉霞側,讓祁佩珍走靠土坡的那一側,自己走在靠坎的這邊。這是個極自然的作,祁佩珍卻注意到了,心裡微微一熱。
兩人走得很慢,月把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面前的山路上,疊在一起,像一個人。“明天還來嗎?”李玉霞問。聲音不大,在夜風裡顯得有些飄。“來。”祁佩珍答得很快,幾乎沒有猶豫。“那我等你。”三個字,輕輕巧巧,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,在祁佩珍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沒有接話,只是把懷裡的包袱抱了些,包袱裡有青玉殘佩。隔著布,著那塊玉溫潤的邊緣,忽然覺得,這陌生的、危機西伏的太行山深,好像也有了一點……家的覺。
兩人在窯門口停下。李玉霞沒再往裡送,只是站在那裡,月把半邊臉照亮,半邊臉在影裡。“早點睡。”說。“嗯。你也是。傷口記得換藥。”“忘不了。”祁佩珍轉,推開自己窯的門。在門快要合上的時候,聽見外面傳來李玉霞離開的腳步聲,很穩,很穩,漸漸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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