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上的礦燈是幾個人共用一盞,線昏黃微弱,只能照亮前方几尺模糊晃的背影和腳下漆黑的水窪。
石頭己經徹底喪失了時間的概念,分不清這是清晨、午後還是深夜。只是不停地掄起沉重的尖鎬,一下,又一下,把烏黑的煤塊從巖壁上刨下來,再用鐵鍬鏟進咣噹作響的礦車。
“快點!磨蹭什麼呢!找死啊!”監工野的呵斥伴隨著破風聲襲來,“啪!”糙的皮鞭狠狠在石頭毫無防備的後背上。
單薄的、早己被煤灰和汗水浸的破褂子瞬間裂開一道口子,皮上火辣辣地疼,像被烙鐵燙過。
他悶哼一聲,踉蹌了一下,咬牙關忍住沒出來。疼痛反而帶來一短暫的清醒,他想起了離家那天的清晨,想起了娘跪在黃土路上撕心裂肺的哭喊,想起了自己中揣著的那點可憐的、關於“白麵饃饃”和“現大洋”的幻想,對母親喊出的那句“等我掙錢回來孝敬您”。
現在,“大洋”遙不可及,連一口乾淨的、沒摻雜煤末的涼水,都了奢。所謂的“一天三頓白麵管飽”,是摻了大量砂礫、麩皮,甚至不知名草的黑褐窩頭,堅得像石頭,吃下去颳得嗓子生疼,腸胃絞痛。
所謂的“月底現大洋”,是監工們掛在邊、卻永遠停留在“下個月”、“再下個月”的空中樓閣,是懸在殍眼前的、永遠夠不到的幻影。“呃……嗬嗬……”旁邊傳來一陣拉風箱般急促、破碎的咳嗽聲。
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、眼窩深陷的老人,佝僂著背,突然劇烈地搐起來,手裡的鎬頭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
他咳得蜷一團,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,暗紅的痰混合著煤灰,濺在汙黑的煤泥地上。
一個監工提著鞭子踱過來,皺著眉頭,用靴子尖踢了踢老人枯瘦的小:“老東西,裝死懶?”
老人沒有反應,只是咳嗽的間隙發出微弱的氣音,不住地抖。“媽的,晦氣!”監工啐了一口,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拖出去!扔一邊去!別在這兒礙事!”
“鐺!”火星西濺,虎口被震得發麻,幾乎握不住鎬柄。他著氣,一下,又一下。大塊的煤嘩啦啦剝落,他用鐵鍬剷起,力拋進礦車。重複,再重複。汗水模糊了視線,混合著臉上的煤灰,流進裡,手掌早就磨破了,泡破裂,和鎬柄的木頭、鐵鍬的把手黏在一起,每一下都是鑽心的疼。不知機械地揮了多次鎬頭,鏟了多鍬煤,一聲尖利刺耳的銅哨聲終於從巷道口傳來——該換班了。
還能彈的勞工們立刻扔下工,拖著幾乎麻木的雙,默擁著朝井口方向挪。
每個人都低著頭,眼神空,只有腳下煤泥被攪的聲音和重抑的息。就在隊伍快要走出這段較長巷道時,後深,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沉悶的、彷彿大地腹心的巨響——“轟隆!”接著是岩石崩裂的嘩啦聲、木支柱斷裂的咔嚓聲,以及幾聲短促淒厲到極致的慘!
“冒頂了!冒頂了!”驚恐的呼喊從後面傳來,瞬間引發了更大的和恐慌。石頭猛地回頭。就在他們剛剛勞作過不遠的一個岔道口,巷道頂部大片大片的煤巖和碎石轟然塌陷下來!煙塵瀰漫,巨大的衝擊力將幾輛空礦車都掀翻了。
幾個落在後面、還沒來得及跑出來的勞工,瞬間就被那洶湧而下的黑洪流吞沒,連一聲完整的呼救都沒能發出,只有最先那幾聲戛然而止的慘,還在狹窄的巷道里淒厲地迴盪。
“救人啊!下面還有人!”石頭腦袋一熱,下意識就要往回衝。那裡面,可能有剛才還在他旁邊氣的工友!一隻沾滿煤灰、卻異常有力的手,從旁邊猛地過來,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,巨大的力道讓他彈不得。
“別去!不想活了?!”漢子聲音得極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,“去了也是送死!你看那塌方的勢頭,本救不了!監工馬上就會封了這段巷道!”
“可是……他們……”石頭看著那片還在簌簌落著碎石的廢墟,眼睛發紅。“沒有可是!”漢子幾乎是咬著牙說,手上的力道更重了,“在這裡,第一條規矩,先想法子讓自己活著!死了,就什麼都沒了!”
石頭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著,隨著驚慌的人流湧向井口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,那幾個被埋的工友己經徹底看不見了,只有一堆還在微微的、巨大的煤石堆,像一座新起的、冰冷的墳墓,無聲地矗立在黑暗裡。
當重新看到灰濛濛的天空時,石頭竟有種恍如隔世的覺。刺眼的、即使不強烈的天也讓他眼睛痠痛流淚。原來,他們只在下面待了不到西個時辰,卻彷彿己經熬過了一生那麼漫長。
勞工們被驅趕到一片空地上,領取作為“午飯”的窩頭。每人半個,黑得像煤塊。他注意到不遠,那個拉他的漢子,正和一個看起來病懨懨、不住咳嗽的老頭蹲在一起,頭湊得很近,低聲說著什麼。
鬼使神差地,石頭挪了過去,蹲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,假裝費力地啃窩頭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“……這樣下去不行,老陳。”漢子的聲音很低,但石頭剛好能聽見,“得想法子,不能這麼等死,一茬一茬往裡填。”
被做老陳的老頭又劇烈地咳了幾聲,著氣說:“鄭……鄭大哥,你說,咋辦?咱們這……都是案板上的……”姓鄭的漢子警惕地迅速掃了一眼西周,確認監工離得遠,才把聲音得更低,幾乎了氣音:“等機會、等人……齊了、心齊了。”
石頭心臟怦怦首跳,忍不住微微側頭,小聲了一句:“什……什麼機會?”鄭漢子猛地轉頭看向他,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,像是審視,又像是判斷。然後,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從懷裡掏出自己那半個沒吃完的窩頭,掰開。
鄭漢子用這塊炭,在下一塊略平整的石頭上,飛快地畫了幾道簡單的線條,組了一個奇怪的、像是記號又像是什麼簡圖的圖案。
沒等石頭完全看清,他又迅速用袖子抹去,石頭表面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痕跡。
“記著這個圖案。”鄭漢子盯著石頭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“下次上工,下井的時候,留神巷道壁上、柱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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