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病是從立春前半個月開始的。先是口泉煤礦東井的幾個勞工發燒，渾打擺子，監工以為是凍著了，沒當回事。
第二天又多了十幾個，第三天翻了一番。到了第五天，有人開始咳——不是偶爾咳一兩口，是一陣猛咳之後，整塊整塊的黑從裡湧出來，像臟碎了一樣。
人從發病到死，快則兩天，慢則三天，死的時候臉是青紫的，發黑，指甲也是黑的。
礦上的日本軍醫來看過，戴著白口罩，遠遠站著，不肯靠近。他讓幾個偽軍把翻過來看了看，嘰裡咕嚕說了幾句日語，然後寫了個條子：“流行冒，傳染強，注意隔離。”
勞工們不信。哪有流行冒死這麼快的？哪有流行冒咳黑的？有人小聲說，這像是老輩子傳說的“老鼠疫”。這話一傳開，整個礦區都慌了。
鄭雲帆蹲在東井巷道最深的採掘面，手裡的鎬頭半天沒。他前面三步遠的地方，一個工友正蜷在煤堆上，一團，渾發抖，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嗬嗬聲。
那人姓趙，河北人，三十出頭，子骨壯得像頭牛，三天前還在和人比誰扛的煤多。現在他瘦得了相，眼窩深陷，乾裂，手指甲裡全是痂。
“鄭哥……水……”趙工友的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，又悶又啞。鄭雲帆解下腰間的破水壺，擰開蓋子，湊到他邊。趙工友喝了兩口，嗆住了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他趕把水壺拿開，但己經晚了——趙工友咳出一大口黑，濺在煤堆上，也濺在鄭雲帆的手背上。是熱的，黏糊糊的，不對。
鄭雲帆沒有。他低頭看著手背上那灘暗紅的，心往下沉了沉。他在老家見過鼠疫——那年他十二歲，村裡鬧了一場，死了二十多口人。
死的人就是這樣，先是高燒，然後咳，發黑，從發病到死不過兩三天。
“不是流。”
當天夜裡，鄭雲帆蹲在巷道拐角，對邊的吳明軒說。煤油燈己經滅了，巷道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遠通風口進來的一慘白的。
兩人靠得很近，聲音得極低。“我見過這症狀，像是鼠疫。”吳明軒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，但鄭雲帆覺他的繃了。
“鼠疫？鬼子放的？”
“不一定。也可能是礦區衛生太差，老鼠多了傳開的。但不管是不是鬼子放的，都得讓外面知道。”鄭雲帆的手在黑暗中到吳明軒的胳膊，握了一下，“得想法子把訊息送出去，還得弄點樣。”
取樣不是容易的事。死者的、痰、或者的組織，得有一樣才能讓大夫判斷是什麼病。
但死人的東西，監工和偽軍看得，一死就抬走，扔到礦外一條裡，蓋上石灰，不讓任何人靠近鄭雲帆等了兩天。
第三天夜裡，又死了一個。是個年輕後生，來礦上不到一個月，石頭認識他，說是同一個村出來的。
人死的時候是後半夜，監工在打瞌睡，兩個抬的偽軍也懶，沒有馬上把人抬走，用一張破席子捲了，扔在井口外面的空地上，等天亮再理。鄭雲帆黑溜了過去。
他蹲在席子旁邊，手抖了一下，然後咬咬牙，掀開席子一角。死者的臉在月下慘白，發黑，指甲也是黑的，和他在老家見過的鼠疫死一模一樣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破碗碴子，在死者的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。
己經凝了，不怎麼流，他用碗碴子颳了一些痂，又用一小塊油紙包好，塞進鞋底——不是鞋底裡面，是鞋底和鞋幫之間的隙，用腳踩著，不容易被發現。
他又從死者躺的地方，颳了些地上的汙垢——煤灰、泥土、跡混在一起，黏糊糊的，也包了，塞進另一隻鞋的鞋幫裡。做完這些，他把席子重新蓋好，蹲在原地聽了一會兒，確認沒人發現，才貓著腰溜回了工棚。
第二天出礦時，搜比平時嚴了。礦工們排一列，雙手抱頭，一個一個過。偽軍用刺刀挑開服，翻口袋，鞋底，有時連都要一把。
鄭雲帆排在隊伍中間，前面還有七八個人。他心跳得厲害，但臉上沒什麼表，低著頭，兩隻腳微微八，把鞋幫夾。到他了。
偽軍先搜上，拍了幾下口袋，沒有。然後讓他抬胳膊，腋下也沒有。接著用刺刀背拍了拍他的，意思是把捲起來。
鄭雲帆慢慢捲起，出溜溜的小和腳踝。偽軍看了一眼，又讓他轉過，看了看後背。然後踢了踢他的鞋：“了。”
鄭雲帆的心猛地一。他蹲下去，慢慢解開鞋帶，把右腳那隻鞋下來，遞給偽軍。偽軍把鞋翻過來，在鞋底上拍了拍，又用手進去了，什麼也沒到，扔回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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