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
兩位長輩的婚禮定在城西一家老式小禮堂。紅綢纏滿灰白的羅馬柱，鮮紅的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禮臺，空氣裡飄著百合與香檳的甜膩氣味，混著賓客們刻意提高的寒暄說笑，織一片虛假的喜慶。
凌肆倚在禮堂外側的廊柱上，一純黑西裝與周遭的鮮紅格格不。領帶鬆鬆掛在頸間，他沒系，任由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敞著，出清晰的鎖骨線條。單手在兜裡，指尖反覆挲著那把從拾閣帶出來的、微微生鏽的舊鑰匙，金屬的冰涼稍稍下了心底翻騰的躁意。
他早來了。
看著母親穿著素雅的白旗袍，妝容緻，眼底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小心翼翼的期盼，在安父邊招呼客人。
他也早在一個多星期前，就跟母親激烈地吵過，反對這場在他看來倉促又荒誕的再婚。
可當母親用那雙同樣藏著傷痛、卻努力想抓住一點新生活的眼睛著他時，所有激烈的言辭都堵在了嚨裡。
他終究敗下陣來。像個局外人，或者更糟——像個奔喪的。臉上沒有半分笑意，眉眼沈沈，周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，與禮堂刻意營造的溫馨幸福形尖銳對比。
不遠的花壇邊，安梓墨蹲在那裡，有一下沒一下地著磚裡冒頭的草葉。他穿著熨帖的白襯衫，釦子一不苟地繫到最頂端，規整得近乎刻板，將脖頸護得嚴嚴實實，連同那條細銀鏈和懷錶，一同藏匿在料之下。淺的西裝沾上了一點塵土，他也無心去拍。
母親早逝的這些年，他和父親相依為命，從未想過父親會再婚。更沒想過，再婚件的兒子，會是凌肆——開學第一天就跟他撞得人仰馬翻、上課睡大覺還公然翹課、眼神像刀子一樣刮人的轉校生。
偏偏，凌肆還是當年那位推開他、自己卻倒在車下的凌叔叔的兒子。
頸間的懷錶著皮，明明冰涼，此刻卻燙得他心慌。一想到從今晚開始，就要和凌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，以“兄弟”的名義朝夕相對，那混雜著抗拒、煩躁和一難以言喻慌的窒息就洶湧而來，讓他幾乎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。
“小肆，小墨，快進來！儀式要開始了！”凌母走過來，聲音溫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張，目在兩人之間逡巡。
安父也走了過來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眼神里帶著催促和些許警告。
兩人這才不不願地起，一前一後走進禮堂，中間刻意隔著兩三米的距離，彷彿對方是什麼攜帶病毒的汙染。眼神更是避免任何接，凌肆目視前方，下頜線繃；安梓墨則微垂著眼，盯著自己得鋥亮的皮鞋尖。
賓客落座，司儀熱洋溢地開場。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，雙方家長髮言，換戒指，擁抱……凌肆站在臺下影，冷眼旁觀，指尖的鑰匙硌得掌心生疼。安梓墨則站在父親側後方，手指無意識地蜷著，指甲陷掌心。
“下面，有請兩位新人的兒子，凌肆和安梓墨，上臺為媽媽和爸爸獻上鮮花，送上祝福！”司儀笑容滿面地cue到他們。
聚燈打過來。凌肆扯了扯角，出一近乎嘲諷的弧度，慢吞吞地走上臺。他從禮儀手裡接過那束包裝的百合，看也沒看，隨手就塞進了母親懷裡，連一句“新婚快樂”或“祝福”都欠奉，作敷衍得像在完一項令人厭煩的任務。
凌母接住花，笑容僵了僵，眼底閃過一黯然，但很快又掩飾過去。
到安梓墨。他攥著花束的包裝紙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步伐僵地走到父親面前。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，幾乎被背景音樂蓋過：“爸，祝您……和阿姨幸福。”說完立刻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鞋尖，彷彿那裡有什麼絕世風景，耳卻不控制地紅了一片。
臺下響起禮節的掌聲。司儀努力活躍氣氛，說著“兄弟倆看起來都很斂啊”、“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照顧”之類的套話。
接下來是敬茶改口環節。
凌肆端起一盞描著金邊的瓷杯，走到安父面前。茶水滾燙，過薄薄的杯壁傳遞著熱度。他需要彎腰，遞上，說一句“爸，請喝茶”。簡單的作和幾個字，卻讓凌肆到膈應，僵著彈不得。
就在他準備著頭皮開口時，禮堂側後方一扇沒關嚴的老式雕花玻璃窗，忽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穿堂風猛地撞開！
“哐當——！”
聲響不小。狂風捲著外面雕落的梧桐葉灌室，懸掛的紅綢綵帶被吹得胡飛舞，禮臺兩側裝飾的燭臺火焰劇烈搖晃，影，刺得人眼花。
安梓墨正站在凌肆側後方，被這突如其來的風和混驚了一下，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，護住眼睛。就是這個作，讓他原本扣得嚴實的領口被扯鬆了一道細微的隙。
一截極其悉的、銀質的鏈子，隨著他作的起伏，從襯衫領口邊緣了出來，在搖曳的燭下反出冷冽而醒目的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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