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對頭說他愛我》碎裂(1)

碎裂

拾閣那盞舊檯燈亮了一整夜。

凌肆坐在父親凌正弘慣常工作的那張寬大木桌前，脊背微微弓著，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。桌面上鋪著的黑絨布，上面小心地擺放著從安家帶回來的那座已經修葺一新的舊鐘錶，以及……幾塊用布仔細承託著的、泛著冷冽銀的懷錶碎片。

表蒙玻璃已經碎裂，細小的菱形碎片像凝固的淚滴。銀質錶殼在與大理石地面撞擊時，磕出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凹痕，邊緣甚至有些微的捲翹。最讓人心驚的是錶盤——指標準地停在了某個時刻，那是烙印在凌肆記憶深、永不會褪的時間：父親出事的那一天，那一刻。

他熬了大半夜，用最細的鐘表鑷子和放大鏡，小心地將那些碎片分類，嘗試著進行初步的清理和拼合。指尖因為長時間保持細作而微微發，手心裡還有幾道被玻璃碎片劃出的、已經凝結的細小痕，是傍晚在安家客廳試圖阻止安梓墨時留下的。

他翻出了父親留下的所有關於這塊懷錶的設計圖紙和筆記，逐字逐句地核對，尋找修覆的可能。又從倉庫深找出早年積攢的備用材料——與錶殼同批次的銀料，相似厚度的古董玻璃片，極其微小的、用於固定表蒙的卡扣。

修覆遠比想象的艱難。這不僅是對技藝的考驗，更是對耐心和心神的折磨。每一塊碎片的歸位，都彷彿在那段鮮淋漓的往事，和安梓墨那雙盛滿淚水與恨意的眼睛。

“傻……”他對著桌面上逐漸顯出雛形的錶殼廓，低聲罵了一句，聲音沙啞乾。罵的是誰？是那個衝扯下表鏈的安梓墨，還是這個明明心疼得要死、卻只會用邦邦的話去對方的自己？

他的目，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條被細心打磨得亮如新、鏈尾刻了一個極小“安”字的銀鏈上。他原本計劃得好好的——修好那座承載著兩家過往的舊鐘，連同這條悄悄準備的、與懷錶更相配的新鏈子，一起在某個不那麼尷尬的時刻，用他一貫不耐煩的、施捨般的語氣塞給安梓墨。他甚至連說辭都想好了：“舊鏈子都快磨斷了，換個新的，別哪天掉了又哭。”

可現在，懷錶碎了。那條刻著“安”字的銀鏈，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像個無聲的嘲諷。

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傍晚客廳裡那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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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安梓墨日常嗆了兩句後，他去了拾閣修表。

他是傍晚時分從拾閣回到別墅的。手裡提著修好的舊鐘錶，裝著新銀鏈的小絨布袋就放在外套側口袋裡。心是這幾天來難得的、帶著一秘期待的平靜，甚至罕見地沒有在進門時就皺起眉頭。

然而，這份平靜在踏客廳的瞬間就被擊得碎。

安梓墨和安父正站在寬敞的客廳中央對峙。安父的臉是見的嚴肅，眉頭鎖。安梓墨背對著門口，但凌肆能看見他得筆直卻微微發的肩膀，還有那隻垂在側、攥拳頭的手。

“……我不去養護中心。”安梓墨的聲音傳來，比平時低沈，著一顯而易見的倔強和牴，甚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，“每次去都要做穿刺檢查，我不了那個。”

“小墨，這不是你任的時候。”安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，還有一疲憊的擔憂，“你腺的舊傷最近頻繁發作，上次疼得那麼厲害，不找專業醫生徹底檢查清楚，制定更有效的養護方案怎麼行？凌肆也跟我說了，你在老宅那次疼得站都站不穩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”

凌肆的腳步在玄關與客廳的界頓住了，像被釘在原地。

他只是……只是那次從老宅回來，看到安梓墨疼那樣，心裡堵得慌，又幫不上什麼忙。後來在餐桌上，安父問起安梓墨最近狀況時，他鬼使神差地，在桌子底下用手機給安父發了條簡短的資訊，提了一句“他腺好像不太舒服，上次疼得厲害，最好看看醫生”，言簡意賅，甚至沒帶什麼緒。他只是覺得，這該是大人去心的事，他一個半大年，除了看著乾著急，還能做什麼？

他沒料到，安父會如此直接地提出要去專門的Oga腺養護中心，更沒料到，安梓墨的反應會如此激烈。

安梓墨像是背後長了眼睛，猛地轉過頭來。當他的目及站在不遠的凌肆時，那雙平日裡清澈疏離的淺瞳孔裡，瞬間燃起了兩簇冰冷而熾烈的火焰。那裡面有被背叛的震驚，有私被窺探的惱，更有一種被赤地揭開最脆弱傷疤的、近乎恨意的憤怒。

“是你多？”安梓墨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因為激而有些變調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，狠狠砸向凌肆，“凌肆，我的事——得到你特麼管？！”

他最忌諱的，就是旁人知道他腺的舊傷和因此帶來的脆弱。那是當年車禍留下的、伴隨終的印記，是他極力想要掩蓋的“不正常”，是他驕傲自尊之下，最深的自卑和恐懼。而凌肆，這個他避之唯恐不及的“哥哥”，這個他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的人，竟然如此輕易地，就將他的肋捅到了父親面前，讓他被迫去面對那些冰冷的醫療械和令人窒息的檢查。

凌肆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心頭一，但隨即，一被誤解和對方不知好歹激起的火氣也躥了上來。他往前走兩步，將手裡提著的、裝著修好舊鐘錶的紙袋，連同那個下意識從口袋裡掏出來的裝著新銀鏈的小絨布袋，一起有些重地擱在旁邊的茶几上，發出沈悶的響聲。

“我不管你？”凌肆的聲音也急了幾分，帶著連日來積累的煩躁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，“等你哪天在學校、在路上疼暈過去，誰管？救護車嗎？腺上的傷是當年車禍落下的子，我爸救你一場，我管你怎麼了？天經地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