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意或許並非如此尖銳,但話趕話,那深固的、與那場車禍綁在一起的“恩”與“責任”,再次不控制地被拋了出來,像一塊沈重而糙的石頭。
“別拿你爸說事!”
安梓墨瞬間就炸了。這些天積的所有別扭、對凌叔叔的愧疚、對自己失控言語的後悔、對這場強行拼湊的家庭關係的無措,還有此刻被最不想被幹涉的人干涉私事的巨大煩躁和憤,如同火山岩漿般轟然噴發。他眼圈倏地紅了,不是要哭,而是極致的憤怒和委屈。
“你爸的恩我記一輩子!我用不著你你特麼賤提醒!”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,帶著破音的抖,“但我不欠你的!凌肆,我他媽不欠你!別天天拿著那點恩來綁著我,教訓我,手我的事!我不是你的責任,更不是你的累贅!”
“累贅?”凌肆的眼睛也紅了。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,狠狠扎進他心裡最敏的地方。他想起了安梓墨疼得蜷在臥室門口、靠著門影睡去的夜晚;想起了在老宅,那個虛弱地靠在自己懷裡、攥著他角尋求一點支撐的瞬間;想起了自己守在門外時,那莫名的心慌和篤定要管到底的念頭。
一更洶湧、更滾燙的緒沖垮了理智的堤壩,話衝口而出,比他想象的還要直白,還要不顧一切:
“我從沒覺得你是累贅!”
他往前又近一步,幾乎能看清安梓墨睫上因為激而沾染的細微溼氣。
“我在意的是你!是你安梓墨這個人會不會疼,會不會出事!不是那點早就該翻篇了的破恩!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,整個客廳陷一片死寂。連原本一臉嚴肅和擔憂的安父,都楞住了,愕然地看著這兩個劍拔弩張的年。
凌肆自己先僵住了。彷彿瞬間衝上頭頂,又迅速褪去,留下一片空白的冰涼和巨大的懊悔。他在說什麼?他怎麼能……怎麼可以把心底那點連自己都還沒理清、不願承認的秘關切,用這種方式吼出來?
他慌忙別開眼,不敢去看安梓墨此刻是什麼表。嚨發乾,他邦邦地、幾乎是狼狽地補了一句,試圖將那過於赤的表白掩蓋回慣常的、彆扭的“兄弟責任”之下:
“我是說……你好歹現在名義上是我弟,我總不能……眼睜睜看著你出事。”
安梓墨的臉頰,在他說出“我在意的是你”時,就已經不控制地紅。那紅暈迅速蔓延到耳、脖頸,像被火焰燎過。窘、慌、不敢置信,還有一被那過於直白的話語燙到的、連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悸,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。
但接著,凌肆那生的補充,又像一盆冰水,將他心底那不該有的悸澆得心涼,只剩下被看輕、被施捨的難堪和更深的逆反。
“誰要你特麼假好心!”他聲音嘶啞,眼眶更紅了,這一次是真的有淚意湧上來,卻被他死死忍住,“這懷錶是你爸給的,恩我領,記在我媽臨終的話上!但你的好,你的在意,我不稀罕!凌肆,我不需要!”
他越說越激,緒徹底失控,彷彿只有用最傷人的話,才能捍衛自己搖搖墜的防線和那點可笑的自尊。他抬手就扯向頸間——那裡還掛著那條舊銀鏈,鏈子上空空如也,懷錶在傍晚的衝突中早已墜落碎裂。可他似乎忘了,或者本不在乎,只是憑著本能,想要扯斷這層讓他又痛又、幾乎窒息的牽絆。
“你他媽瘋了?!”
凌肆看到他這個作,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,恐慌瞬間攫住了他。他甚至來不及思考,已經先於意識行,一個箭步衝上去,手就去抓安梓墨的手腕,想要阻止他傷害自己,或者做出更過激的舉。
“這表不能摘!你鬆手!”
他的本意只是阻攔,力道並不重,甚至帶著小心翼翼,生怕弄疼了他。可安梓墨正在激烈的緒中,掙扎的力道完全沒有控制。兩人一個往前拉,一個拼命往後掙,力道在方寸間錯位、對抗。
混中,安梓墨腳下不穩,猛地向後踉蹌了兩步。
“砰!”
一聲悶響,是他的後背,狠狠撞在了客廳中央那張堅的大理石茶几的銳利邊角上。
劇痛傳來的瞬間,安梓墨痛哼一聲,脖子因為撞擊的力道下意識後仰。本就因為之前爭執而鬆的舊銀連結串列扣,在這一扯一撞之下,終於承不住,“啪嗒”一聲輕響,徹底斷開。
而更早之前,懷錶就已經摔在了地上。此刻,只有那截斷開的銀鏈,無力地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