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宴雲謠》梁塵漸遠,舊誓空留(1)

作者:得鹿夢魚9·20天前

梁塵漸遠,舊誓空留

李存勖自十月初九破汴梁、覆滅後梁,至今已是一月有餘。這一個多月裡,他白日忙於軍政庶務、安四方降臣,一得空閒,便只往郭莀邊去。即便時常默然不語,神疏離,他也只是靜靜坐在一旁,心中只盼能這般長相廝守,歲歲年年。

郭莀起初對他滿懷牴與畏懼,可這一月相,他關懷備至、縱容,竟讓漸漸鬆了心防,只覺兩人之間,似有一段斬不斷、理還的宿命糾纏。卻不知,這般相遇、這般糾纏,本就是天定劫數。此番下凡歷劫,他註定要擄為妃,結一段恨痴纏。

轉眼已至十一月下旬,李存勖為昭示正統,決意遷都。郭莀聽聞之後,心中暗自忐忑,便試探著提出,願留在汴梁,不願隨行前往。可李存勖如何捨得?這般絕骨,早已是他視若無價之寶的頂級戰利品,又怎肯放離開邊半步。

到了啟程那日,天寒地凍,朔風微冽。郭莀披一襲雲錦暖氅,隨帶了幾件舊,便隨鑾駕出行。

李存勖早在宮門前等候,見前來,目便落定在上。這是郭莀頭一回這般仔細端詳他——拔,儀容英,眉目分明,神采凜然。英武間自帶俊朗,顧盼之際,自有帝王威儀。形貌堂堂,確如當年唐昭宗所贊,生有奇表,氣度異於常人。與朱友貞的溫潤如玉,自是兩種氣度。眼見郭莀走近,李存勖快步上前,一把握住微涼的手輕輕挲,低聲問冷不冷。不由分說,便親自引著登車,與自己同乘一車駕。

車駕啟程時,郭莀輕輕掀簾,回了一眼汴梁皇宮。那是生活了六年、也困了六年的地方。初宮闈時何曾想過,六年後竟會以亡國降妃的份,就此離去。在這座宮裡,與牽絆最深的便是朱友貞。那位稱得上謙謙君子的亡國之君,終究與緣淺。亡國前夕,二人還曾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,可他最終選擇以殉國,獨留世之中飄零苟活。郭莀不止一次想過,朱友貞自盡那一刻,可曾想到過?為何不肯見最後一面,連一句代、半紙言都未曾留下。或許,這位亡國帝王已是無相對,也或許,他早已窮途末路,再無半分出路可以安置。可如今,他首異被俘唐宮。原來世間事,竟真如話本里一般錯。

車行漸久,郭莀本就弱,竟有些暈車不適,臉微微發白。強撐著靠在車壁上,指尖微微攥了氅的繫帶,瓣也失了,連呼吸都放得輕淺,生怕擾了旁之人。

李存勖本在閉目養神,餘瞥見這副孱弱模樣,瞬間睜開眼,神。他忙手探向的額頭,又輕輕泛涼的臉頰,聲音裡滿是急切與心疼,再無半分帝王的冷峻:“可是子不適?臉怎的這麼差?”

不等郭莀答話,他便立刻揚聲吩咐車伕放緩車速,又手將人輕輕攬進懷裡,讓靠在自己肩頭,尋個安穩的姿勢。他抬手攏了攏上的雲錦暖氅,將貂鑲邊裹些,隔絕車外進來的寒風,另一隻手輕輕順著的後背,作溫得近乎小心翼翼,與他征戰沙場的英武模樣判若兩人。

“忍一忍,咱們慢些走,若是實在難,便靠在我上睡會兒。”李存勖低聲哄著,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寵溺,“等尋了前方驛館,咱們便停下歇息,絕不委屈你。”

郭莀靠在他溫熱的膛,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,心頭一時五味雜陳。一邊是舊主殉國的憾與悲涼,一邊是眼前帝王傾盡所有的溫閉了閉眼,掩去眸中的紛心緒,只覺得這世浮萍般的人生,終究是逃不開這宿命的牽絆。

車外寒風呼嘯,掠過枯黃的野草與連綿的古陵丘冢,車暖意融融,可心底的茫然與不安,卻毫未曾消減,只隨著緩緩前行的車駕,一點點漫向未知的前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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