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劉白
顧攸和趙生、劉白接得極。
算起來，好像只在婚宴上見過。那會兒人多事雜，忙著應付各路親戚，對這對大伯大娘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，厚道、和氣、話不多。
至於公公婆婆和他們關係如何，不清楚。趙珩也很講這些，偶爾提一句也都是些場面話，再往下就沒有了。
所以這會兒，顧攸乖乖躲在趙珩後。分不清敵我，就得謹言慎行。
顧攸喜歡在零碎間拼湊資訊。
劉白話不多，但偶爾一句，都是些不鹹不淡的家常。可顧攸總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比如閔紅說起今天的婚宴，說宋家辦得熱鬧（閔紅去的是這家婚宴），劉白就接一句：“熱鬧是熱鬧，就是太鋪張了。”
比如老爺子問起軍區的事，劉白就說：“我們那邊簡單，不像這邊，規矩多。”
比如趙珩給顧攸夾菜，劉白看了一眼，笑著說：“珩兒倒是個知道疼人的。”
話是好話，但配上那語氣、那眼神，怪彆扭。
顧攸琢磨著，慢慢琢磨出一點味兒來。
這位大娘，是個自視清高的人。
人可以清高，也可以接自己的平庸。但一個自視清高的人，往往會產生一種很大的矛盾，覺得自己應該站在高，可現實卻把摁在低。這種落差，會在心裡擰一個結，擰得越，越解不開。
劉白心裡，大概就有這麼一個結。
這事得從三十年前說起。
那時候，劉白還不是趙家的大兒媳，只是軍區醫院一個小護士，出普通，但正趕上好時候。
的父母都是工人，母親在紡織廠，父親在螺廠。在那個年代，工這個字，比什麼都值錢。工人階級，正苗紅，走到哪兒都直腰桿。
劉白的青年時期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度過的。
那時候，家裡雖然不富裕，但走到哪兒都被人高看一眼。那些曾經富貴的人家，那些曾經有權有勢的人，一個個被批鬥、被抄家、被踩進泥裡。父母天天跟說：看見沒有？再有錢有什麼用？再有權有什麼用？咱們這樣的，才是真正的好人家。
劉白信了。
打心眼裡覺得，自己是最好的。那些富家小姐、家子弟，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樣子，看在眼裡，記在心裡。看不起他們，看不起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。
然後嫁進了趙家。
那會兒的趙家，正於風雨飄搖之中。老爺子被下放，趙生被審查，整個家族搖搖墜。劉白嫁進來，是帶著一種優越的，是來“拯救”這個家的，是來給這個家“定”的。那正苗紅的出，在那個時候，比什麼都值錢。
可時代變了。
短短十幾年，改革開放，社會迴歸正軌。那些曾經被批鬥的人回來了，那些曾經被抄的家又重新立起來了。權貴還是權貴，富人還是富人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。
而劉白那正苗紅的出，忽然就不值錢了。
工人還是工人，但“工”這個字，不再比什麼都值錢。那些曾經看不起的人，一個個翻農奴把歌唱，重新站到了高。而，還是那個護士，還是那個出普通的劉白，什麼都沒變，但什麼都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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