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和你萍水相逢（八）
“王嬸子！王嬸子在家嗎？”
天剛矇矇亮，尖利又帶著點刻意親熱的嗓音就劃破了小院的寂靜，也徹底打碎了秦妄想要睡個好覺的微弱願。
秦妄睜開眼，眼底是睡眠不足帶來的乾和更深重的疲憊。躺在床上沒，聽著外面王紅趿拉著破布鞋去開院門的吱呀聲。
這土房子本不隔音，外面的談一字不地鑽進耳朵裡。
“……哎呀王嬸子，好久不見，神頭看著不錯啊！”是村裡有名的劉婆，那把嗓子像抹了油，膩膩的，“我這次來啊，可是有樁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說！”
秦妄靜靜地聽著，心裡一片麻木的平靜。過了這個春天，就十七歲了。按照村子裡慣用的虛歲演算法，已經十九。在這個早婚早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地方，這個年紀，已經是“該嫁人”的時候了。
其實這個劉婆，在剛來月經、開始發育的時候，就來試探過，被王紅當時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，罵罵咧咧地趕走了。秦妄那時只當王紅是對對方開出的條件不滿意，想待價而沽。
上輩子，也有這麼一齣。那時候，是葉知秋擋在了前面，用城裡人的見識和並不算強的、卻自有堅持的態度，把劉婆說得訕訕而歸。
這輩子，沒了葉知秋。
外面，劉婆的聲音繼續著，帶著顯而易見的誇耀：“隔壁村的老張家，你知道吧？就是那個張屠夫！家裡日子過得可殷實了，頓頓有不敢說，隔三差五見葷腥那是肯定的！人家不嫌棄你家丫頭那名聲……咳，我是說，人家就看中秦妄那丫頭子骨結實，是個能幹活、能生養的好料子！”
王紅沒吭聲，但秦妄能想象沉默聽著的樣子。
“人家願意出這個數！”劉婆大概比劃了一下，“八百塊！現錢！外加一頭壯年的大黃牛！王嬸子，你想想，這年頭，八百塊啊！更別說還有一頭牛！那可是能頂半個壯勞力的好東西！你家就你們娘倆，有了這牛，地裡的活計能輕省多？這條件，十里八鄉都難找！要不是張屠夫前面那個媳婦病沒了，留下個半大小子需要人照顧，這好事哪能到……”
劉婆絮絮叨叨，把那張屠夫家誇上了天，著重強調那八百塊和一頭牛的分量。在這個質極度匱乏、許多人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十塊的年代，這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，尤其對王紅這樣一個沒有男人支撐、日子過得的家庭來說。
對王紅而言，這似乎確實是件“好事”。兒養到這麼大，終於到了“變現”的時候。嫁個好人家，收一筆厚的彩禮，自己臉上有，後半輩子或許也能稍微鬆快些——這是這個村子裡，絕大多數孩被設定好、也幾乎無法反抗的“出路”。們的價值，彷彿就只在婚嫁這一錘子買賣裡。
“您好好考慮考慮，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！”劉婆最後撂下話，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十拿九穩的篤定。在看來，面對這樣“優厚”的條件，王紅本沒有拒絕的理由。哪個當孃的不想自己兒“嫁得好”？哪怕這個“好”，只是用錢和牲畜來衡量的。彷彿孩本來就是用來換的牲畜，一輩子的“賠錢貨”恐怕也就這時候有點用了。
外面的聲音暫時停了，大概是劉婆在等王紅的答覆。
秦妄依舊躺在床上，眼睛盯著頭頂被煙燻得發黑的房梁，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下冰冷的毯子。
過了幾秒鐘，猛地坐起，掀開薄被，赤腳踩在冰涼糙的泥土地上。一步一步，走到房門口，手，拉開了那扇並不隔音的木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聲響驚了堂屋裡的人。
王紅和劉婆同時轉頭看過來。
秦妄站在房門口，上只穿著單薄的舊襯，頭髮有些凌，臉蒼白。的目，越過滿臉堆笑、眼神里帶著估量和一不易察覺輕蔑的劉婆，直直地落在了王紅上。
這是那次雪後，又一次仔細地、認真地看這個人。
晨從破舊的窗戶斜進來，照亮了王紅半邊臉。
秦妄這才更清楚地看到，不止是背佝僂了。王紅的頭髮，不知何時已經花白了大半，雜地挽在腦後，出被歲月和辛勞刻滿深深皺紋的額頭和臉頰。皮是長期風吹日曬後的糙暗沈，像乾涸裂的土地。那雙眼睛裡，依舊是秦妄悉的麻木、疲憊，以及一種更深沈的、彷彿對一切都已不抱期的沈寂。
這個辛勞了一輩子、被生活彎了脊樑的人，似乎就從沒對任何人——包括自己——出過真正的好臉。
秦妄的嚨有些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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