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你想吃什麼（十二）
高考那幾天，赫冥總算是驗了一把什麼含在裡怕化了，捧在手裡怕摔了。穆逸把當了什麼易碎品，說話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兩個調，好像大聲一點就會把腦子裡的知識點震出去。
考前最後一週，穆逸請了假。說局裡不忙，但赫冥知道手頭有個案子還沒結。穆逸把卷宗帶回家，等赫冥睡了才在客廳看，燈調到最暗，翻頁都不敢出聲。赫冥半夜起來喝水，看見蜷在沙發上，旁邊攤著一堆材料，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的茶。走過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穆逸醒了，迷迷糊糊地說“你怎麼起來了，快去睡”。赫冥說“你也是”。穆逸嗯了一聲，閉上眼睛，等回房間了又悄悄坐起來，繼續看那些材料。
吃的方面更是講究。穆逸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份“高考營養食譜”，打印出來在冰箱上，每天照著做。但那個手藝實在不敢恭維——照著食譜都能把蛋煎糊。赫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塊黑乎乎的煎蛋，沉默了兩秒，說“要不還是我來”。
穆逸搖頭，把糊了的煎蛋倒進垃圾桶，重新打蛋。“你去覆習，別管我。”第三個蛋總算煎出了個形狀，雖然邊緣有點焦，但至能看出是個蛋。小心翼翼地把蛋鏟到盤子裡，端到赫冥面前，表嚴肅得像在遞一份重要報告。“嚐嚐。”赫冥咬了一口，鹹了。但點點頭說“不錯”。穆逸鬆了口氣，角彎了一下，又很快下去，轉去熱牛。
畢竟是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高考，赫冥本來還有點小張。上輩子連高中都沒讀完，高考這種事想都沒想過。這輩子坐在考場裡，手裡握著筆，看著桌上的准考證，心跳確實快了幾拍。結果穆逸比還張，反倒沒那麼張了。
考試那幾天，穆逸就算再忙都了時間來接。上午考完，站在校門口，穿著警服，在一群家長裡面格外顯眼。沒穿警服外套，只穿了件短袖襯衫，袖口捲了一道，出小臂。天氣熱，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，但站得筆直，目在人群裡掃來掃去。赫冥從考場出來的時候，第一眼就看見了。穆逸也看見了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走過來，第一句話永遠是“怎麼樣”。赫冥說“還行”。穆逸就點點頭，不多問，把手裡那瓶水遞給——瓶蓋已經擰開了，溫度剛好，不涼不燙。
旁邊有家長在聊天，說誰誰家的孩子爸媽都來了，誰誰家的爺爺專門從外地趕過來。穆逸聽見了，沒說什麼，但第二天來得更早了。赫冥覺得好笑，又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。穆逸總覺得別人出考場都有人接，自己家孩子不能沒有。沒說過這句話，但赫冥知道是這麼想的。
高考最後一天，穆逸提前去買了花。
請了半天假，專門跑了一趟花店。花店老闆問送什麼人，說接孩子。老闆又問男孩孩，說孩，高三剛考完。老闆推薦了幾種，百合、向日葵、康乃馨，穆逸看著那些花，腦子裡想的卻是——赫冥喜歡什麼花？好像從來沒說過。穆逸站在花店裡想了半天，最後選了一束向日葵。黃的，和金合歡一樣是黃。
抱著花走出來，照在花瓣上，亮得晃眼。低頭看了看那束花，又抬頭看了看天，角彎了一下。向日葵，希一舉奪魁。雖然也不知道這個寓意對不對，但就是覺得合適。
花還沒在懷裡捂熱呢，警局的電話就來了。
“穆逸，有個案子需要你回來理一下。”電話那頭是同事的聲音，“就籤個字，補充幾個細節，很快的。”穆逸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花，又看了看手錶。時間應該夠。算了一下，如果現在過去，搞快點，趕回來應該來得及。赫冥最後一門考完是五點半，現在才三點。
“行，我馬上來。”掛了電話，打了輛車。
花放在副駕駛上，用安全帶固定住。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，笑著說“送人的”。穆逸嗯了一聲。司機又問“送誰的”。穆逸想了想，說“接孩子的”。司機哦了一聲，沒再問。車子往前開，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花瓣上，金燦燦的。穆逸看著那束花，忽然想起赫冥剛住進來的時候。瘦瘦小小的，臉蒼白，穿著一件舊T恤，袖子長出一截，手腕細得像兩筷子。現在長高了，也長了，站在人群裡不是最顯眼的，但總能一眼找到。大概是因為走路的樣子，背得很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不像在走，像在丈量什麼。穆逸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注意這些。
事還算順利。簽字，補充細節，同事在旁邊等著，看一副下一秒就能飛出去的樣子，也沒多留。“行了行了，你快走吧，別讓孩子等。”穆逸點點頭，拿著包就往外走。
算了算時間，現在打車過去，應該來得及。考場門口肯定已經有很多家長在等了，得早點去，不然站不到前排。赫冥出來的時候要第一眼看見，看見手裡的花，看見站在最前面。
千算萬算，大概沒有算到——會出車禍。
計程車在路口等紅燈。穆逸坐在後座，手裡抱著那束向日葵，低頭看了看錶。四點四十。還來得及。紅燈變綠燈，車子起步。然後是一聲巨響。
撞車的是後面那輛車，司機走神了，沒剎住。穆逸只覺到一陣劇烈的衝擊力從背後湧來，不控制地往前衝又往後甩，安全帶勒在肩膀上，疼得悶哼了一聲。手裡的花散落一地，向日葵從包裝紙裡出來，花瓣在空中飄了一下，落在座椅下面，落在腳邊，落在車窗旁邊。
的頭狠狠地撞向了後座的玻璃。玻璃沒碎，但那一下撞擊讓眼前一黑，腦子裡嗡嗡直響，像有一萬隻蜂在飛。視線開始模糊，不是那種近視的模糊，是像有人在眼前蒙了一層紗。眨了眨眼，想看清楚，但越眨越模糊。然後覺到溫熱的從額頭流下來，順著眉骨，順著鼻樑，淌進眼睛裡。
世界變了紅。紅的，什麼都紅了。抬手了額頭，手指到一道口子，不大，但流得不。糊住了眼睛，用力眨了眨，從那條隙裡看見散落在地上的向日葵。花瓣上濺了，紅的黃的混在一起，說不清是什麼。
車外有人在喊，有腳步聲，有手機鈴聲，有人在敲的車窗。“小姐！小姐你沒事吧！”穆逸想說我沒事，但張了張，聲音沒出來。靠在座椅上，看著那些花。向日葵，金黃的，和金合歡一樣。
趕不上了。赫冥出考場的時候，不在。校門口那麼多家長，別人都有人接，赫冥沒有。一個人走出來，站在人群裡，東張西，找了一圈沒找到，然後低下頭，抱著那束本來應該屬於的花——不，沒有花。穆逸沒來得及把花送到手上。
穆逸閉上眼睛。還在流，從額頭淌到角，鹹的，腥的。想起赫冥說“等我考完試，天天給你做飯”。還沒吃到。冰箱裡的餛飩吃完了，還沒來得及包新的。
完了，這下是真的趕不上了。在心裡說。然後意識開始模糊，像有人把音量一點一點調小，把畫面一點一點調暗。最後一個念頭是——赫冥出來的時候，會不會等。
不知道。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穆逸做了個夢，很長很長的夢。長到以為這個夢永遠不會醒，長到在這個夢裡活了一遍又一遍，長到幾乎分不清哪邊是夢、哪邊是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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